《人间行》左耳元君

74、春三月

　　听说三月，是一场生命的狂欢。
　　汉朝时人中有祓禊仪式，主卫生保健；有宴饮，主社会交往；有郊游，主男女情爱；有祭祀高禖，主生育崇拜。
　　爷爷奶奶忙碌春耕之余，不忘叫卿行多出去走走。
　　尤其是上巳节时，更是将卿行装扮得美美的。
　　她固然知晓二老心思，无非是惦念着孙女婿罢了。
　　可她无法将霍生也带来这段时空。
　　这才生生忍下一月又一月的思念如潮。
　　每每这时，她心中也会被另一波悲哀情绪左右——与霍生重逢日近，便说明与爷爷的永别之日也近了。
　　这样一来，她免不得背地里抹泪水。平复之后便学着奶奶的样在厨房抄几样菜，但她吧，属实没这个天赋，菜炒焦了、肉又没熟。于是乎她下了一打面条，特意打了两个蛋，煮好了就装好带去田间。
　　爷爷奶奶本还惊喜着——我家丫头居然还会下厨呢！
　　一打开食盖，纷纷笑容僵住。
　　面坨了。
　　奶奶拿筷子拌了拌，“还行，还能吃。”
　　“那必须得捧我孙女的场！”爷爷擦了擦汗，接过奶奶夹出的一碗面，大口吃下，仿佛很好吃的模样。
　　奶奶：“有这么好吃么？瞧你吃的那样。”
　　卿行巴巴看着爷爷，“味道如何？”
　　爷爷又咽下一口道：“那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吃啊！”
　　卿行赶紧尝了一口，顿时咸得要掉泪。
　　奶奶默默往面里倒了不少水。
　　爷爷依旧吃着道：“我口味重，合适的。”
　　“爷爷，你这叫睁着眼睛说瞎话。”
　　爷爷便说：“想想你奶奶给你做的衣裙，不一定每一条都合你心意，但你每一身都会视若珍宝。因此，你应该也能理解此刻爷爷奶奶吃你面食的心思。”
　　“嗯！”
　　还好有白开水，不然这面还真吃不下。
　　“爷爷奶奶，我以后一定磨炼厨技！”卿行拍着胸脯道。
　　爷爷却道：“为了什么呢？”
　　卿行想了想，回道：“为了照顾身边人。”
　　“那你喜欢吗？喜欢下厨这件事吗？”爷爷又问，“从心回答。”
　　卿行摇了摇头。
　　凭心而论，她不喜欢厨房的油腻与烟火。
　　“既然你不喜欢，又为何要去学呢？”
　　卿行一时无言以对。
　　爷爷又说：“你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你不会厨技，不仅是你个人不喜，也是我们有意不愿你下厨。厨房操劳的女人，多得很，我不希望你将来也困在其中。说得清高些，生你出来是让你享福的。你想下厨，或作任何事情，该是因为你的喜欢，而不是为了别人的什么东西。当今时代发展得好，养一个不会下厨的女人也容易。”
　　奶奶则道：“那以后嫁了人怎么办？”
　　“我不求我孙女嫁人也是享福去的，但起码她婚前未受过的辛劳，婚后也不能受。”
　　“你这是自私。”
　　“人总是自私的。”爷爷对卿行道，“下厨，不是安身立命之本；但不自尊自强自爱，人会活受罪。你身上流着我的血，生长着足以自立的本事。那么‘下厨’这点事便只能是心向往之的锦上添花。明白吗，卿行？”
　　“嗯！”她明白。
　　如今的爷爷，多与往日不同了。以前的他，沉默寡言、脾气火爆，勤俭节约近乎于吝啬，讲究吃亏是福、不与人撕扯脸皮，还有大道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会叫卿行顾着世道世俗，哪怕是委屈了自己。
　　许是潜意识里的改变，也让他刻进意志里带来了汉朝。
　　爷爷觉得，个人的心情高于一切了。
　　方法论不一样，不过是心境变了。卿行心知肚明，无论哪一个爷爷，初心都是想让晚辈过得好。

　　上巳节，男女相约游春、互表爱意。
　　连犬牙都和临乡的小女娃一同去河边玩水了，藏叔如百无聊赖，就去山坡上放牛。
　　牛低首吃草，吃得肚子鼓囊囊的。落日时分，牛乖乖往家回，他躺在牛背上打盹，忽而闻到花香。
　　他睁眼，发现这牛竟把自己带到了一处桃林。
　　他对牛嘲笑道：“怎么？你也思春了？”
　　牛的睫毛长长，定定的不知看向哪处。
　　“好吧，我替你摘花去。”他说完就跳下牛背。
　　藏叔如可不是什么爱花之人，本意只是想随便摘几棵把玩把玩。直到他看见一抹粉色身影，他随意且粗鲁的摘花动作忽而停滞。
　　就在那女子转头望来时，他下意识转过了身。
　　又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汗味、牛味。
　　良久，他才心有顾虑的扭身回望，发现已不见那女子了。
　　是她——卿行。
　　他下意识的寻找，疾步张望，然后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她正蹲在地上捡花。
　　许是花也迷恋她，纷纷扬扬落她身去。
　　藏叔如觉得，自己就只配这样远远的看着她的背影。
　　卿行——真是好名字，以及她这个人，干净又美好。
　　上巳节却独自一人，那她的心上人呢？
　　能被她真情以待的男子又会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呢？
　　听犬牙说，她的心上人远在天边，她日夜思念得紧。又是怎样的事情，害得有情人分别？日后，是那心上人来寻她团聚，还是她离开此地去往远方呢？
　　那自己，日后还有多少机会见她呢？
　　藏叔如赶紧摇了摇头。
　　而后暗自唾骂自己——这样偷窥，与禽兽何异！
　　可目光眷念难收，直到卿行离开了桃林，他还痴痴的驻足观望……
　　回家后，邻村的狗蛋兄恰来找他，说是打听到了“女光”此人。
　　女光，城中酒肆里有名的舞女。
　　听闻一舞动京城，不少达官显贵爱慕。但她心高气傲，何人也瞧不上。
　　藏叔如寻了个日子，去酒肆看了看，确实舞姿曼妙。
　　之后他又去了几次，只远远看着。他思量着卿行与女光会是何关系。
　　要说二人模样，是丝毫不像的。
　　可他尚不打算与女光接近，一是自己不善与女子打交道，二是女光身份存疑。
　　有人说，她是酒肆老板的私生女；
　　又有人说，她是酒肆老板的外室。
　　都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有一日，她舞后，竟给藏叔如倒酒，眉眼含情脉脉、顾盼流连。
　　藏叔如怎招架得住，酒一滴没敢喝，慌慌张张便跑了。
　　落荒而逃时，还听见她在身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