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73、冬二月

　　二月备春耕，卿行帮着爷爷修缮农具、选种浸种与整地施肥。
　　却总是帮倒忙。
　　要么将烂一半的农具“修”得烂完，要么将坏种子混入其中，要么将肥料施多了或施少了。
　　爷爷再不愿她接触农活了。
　　他道：“想来你该是没耕田命，这一世都只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奶奶在一旁道：“那不好么？不用吃苦，高高兴兴的就行。”
　　“当然好！我家丫头命好，我高兴！”
　　卿行便在一旁呵呵傻笑。
　　夜里下雪，祖孙三人围炉取暖。卿行提议道：“爷爷奶奶，说说你们年轻时候的事好不好？”
　　爷爷先严肃道：“有什么好说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奶奶趣道：“是没好意思说吧。”
　　爷爷嘟嘟囔囔，把脸撇一边去。烛火在他耳上跳跃，似金黄，又似泛红。
　　卿行便央着奶奶说。
　　奶奶笑道：“当年我嫁他，那可是跋山涉水的来。他读过两年书，我呢，没读过书，也不懂他家的方言。”
　　“那你们如何沟通？”
　　“手势呗。”奶奶道，“他指着灶头，我知道是要做饭了；我指着脏衣服，他知道我在问洗衣服的地；他扛着锄头出门，指了指天，我猜他是说天黑了就回家。”
　　爷爷幽幽传来一句道：“我意思是如果下雨了给我送伞。”
　　奶奶：“那你也没和我说自己去哪里呀。”
　　爷爷：“你进家门头一天，不就带你去自家田地看过了嘛。”
　　奶奶：“你家的地东一块西一块的，我咋知道你去的是哪个。”
　　爷爷：“这就是你那天没给我送伞的原因吗？”
　　沉默了……
　　爷爷一脸怨妇样，奶奶一脸赔笑样。
　　卿行捂嘴笑道：“所以那天，下雨了？”
　　爷爷：“下得可大了，我被淋成落汤鸡。”
　　奶奶：“那我不是给你烧热水了么？你一回家就得洗了，完全没着凉。”
　　卿行注意到爷爷的双脸浮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她耳语问奶奶道：“当天还发生了什么呀？”
　　奶奶小声道：“他去洗澡，却忘带衣服，叫我拿给他。”
　　“这有什么吗？”卿行不解道，“你们都是夫妻了……”
　　“哎呀呀，别说了，睡觉睡觉去。”爷爷二话不说的命令道。
　　奶奶笑而不语，脸颊也是两团绯红。
　　睡前，卿行问奶奶，“爷爷为什么对土地的执念这么深呢？”
　　“以前命苦，多的是人饿死。你爷爷的父母便是这样走的。不仅他们，还有你爷爷的一些兄弟姐妹，在逃难路上死的死、散的散，都是没粮食害的。好在后来有田耕了，辛苦是辛苦，但心里踏实啊。”奶奶道，“丫头，这样的苦日子，你没法切身理解，更不会有机会亲身体验——日子是越过越好的，国也是，家也是。命运的苦，一代人吃、两代人吃就够了。”
　　卿行窝在她怀中道：“爷爷爱地，我爱爷爷——所以，我也会热爱他的地。”
　　“那我嘞？”
　　“也爱奶奶，超爱超爱的！”卿行咧嘴笑道，“奶奶，听说村中有社日，杀猪宰羊、祭祀灶神，还会有盛大的集体宴饮，我们一起去玩玩好不好？”
　　“社，乃土地神；社日，就是祭祀土地神的节日，你爷爷定会去的……”
　　“不过奶奶，你和爷爷新婚头一年，是不是经常害羞呀？”
　　“臭丫头，胡说什么呢。”奶奶似笑非笑道。
　　“才没胡说。”卿行笑道，“奶奶，你是如何确定自己心意的呢？”
　　奶奶笑而不语，脸颊两抹红润。
　　是当年抵达爷爷家中时，一见而滚烫的脸，是无处安放的欲语还羞，在触碰他的目光时，心跳得极快极快……
　　好在上天垂帘，让一对盲婚哑嫁的夫妇有了心灵的归宿。

　　春社，于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
　　村民们分食“社肉”、“社酒”，全民狂欢。
　　藏叔如一向是千杯不醉的，吃饱喝足后便爬到树上打盹。不远处的热闹仿佛与世隔绝，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将睡未睡之际，忽而闻到一股酒香。
　　他抬眸半扇，歪头下看，便见树下一身杏色衣裙的女子端着酒，偷偷摸摸的样。
　　“我都长大了，怎么还不能喝酒——这酒，我非得尝尝味——我舔舔……啧啧……这酒咋有点涩呢?闻着是有些米香的呀……哎呀呀喝猛了，还有点辣……不好喝——咦惹，难喝……但，浪费也不好吧——怎么说也是劳动果实……就当喝中药了……一口闷，干它！……啊——哈——呃——难喝……”
　　藏叔如在树上看她这番操作，差点笑出声来。
　　待她如只欢快的兔子跑开后，藏叔如跳下树来，看着她的背影，猜到她正是那日在长安街头所见的红衣女子。
　　“原来，我们住得不远是么？”藏叔如低喃。
　　他疾步跟去，心中有股强烈欲望——想认识她。
　　在载歌载舞的宴饮中，他看见她在人群中明媚欢快的舞姿，活像一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九天神女。
　　藏叔如淹没在人后，仔仔细细将她的一颦一笑印刻在了心上。
　　直到不久，他看见犬牙去拉她的手，与她十分亲近模样。
　　他才注意到，原来与自己一直注视她的人，除了同为血气方刚的各个男子，还有一对老夫妇——他认得出来，是卿家二老。
　　所以，她便是那卿家的小娘子？
　　已心有所属的小娘子？
　　藏叔如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心，猛然如坠冰窟……
　　犬牙向他招手，喊他过去。
　　他看见她的目光就要转过来了，他下意识的、接近本能般的背过身去，像战场上临阵脱逃的怂蛋，逃了。
　　他给自己灌了许多许多酒，但都没醉。
　　他无比清醒着她的身份，直到他想起了她在寻找“女光”——这是唯一与她有关的、且自己能够插足之事了。
　　他不想错过，也不能放过。
　　于是他十里八乡的打探，一个名叫“女光”的人。
　　他想，或许是她的好姐妹吧？又或是她的小姑或小姨。
　　总之，是她要的，自己都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