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72、冬一月

　　最冷时节，雪下的又厚又急。
　　奶奶穿衣成球，圆滚滚的，还叫卿行多穿些，免得着了凉。卿行嫌弃笨重，不愿穿，便整日躺在被窝里不下地。
　　爷爷似是不怕冷，还将雪舀回来煮开化水喝，冻得双手又红又肿的，奶奶时刻念叨着，他才愿意坐下一起围炉烤火。
　　还好家中不养牛，不然爷爷非得把牛也牵进屋中取暖不可。
　　爷爷还将地瓜拿来，放火盆旁烤着。
　　卿行问：“爷爷，你为何给我取名一个‘行’字呀？卿行卿行——似是偏男名。”
　　爷爷道：“起初你在娘胎时，的确觉得会是个男娃。”
　　“爷爷重男轻女！”
　　奶奶笑道：“话不全对——他呀，自然盼着长子长孙，可你出世那夜，听说了是个孙女，他也是及其欢喜的。那名字是他琢磨许久的，还特意请算命先生算过，说是不分男女，用着就是好名，保君行运、万事大吉。”
　　奶奶再补充道：“他也就自作主张取过这么一个名字。当年我还笑话他，是不是文化不够，整日说着‘行不行’‘行就行’的话，这才随随便便取了这个名给你。”
　　卿行咧嘴笑道：“这可不随便，爷爷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爷爷便说：“那你听听——卿婷、卿娟、卿莲、卿月、卿芬……这些名字你看得上不？我若不拍板给你定了，如今你都被人娟啊芬啊的叫了——倒不是嫌弃这些名俗气，只是觉得——配我家丫头，还差点意思。”
　　“还好还好。”卿行舒了口气道。
　　爷爷问：“那你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我可喜欢自己的名字了！”卿行斩钉截铁道。
　　“不愧是我家丫头，识货！”
　　奶奶在一旁揶揄道：“瞧把你二人美得。”
　　后来地瓜熟了，香味扑鼻。卿行与奶奶烫得难以下咽，爷爷却已吃下了半个。
　　奶奶对他道：“你舌头是木头做的吗，居然不怕烫？”
　　爷爷一边哈气一边嚼着，可不是不烫，只是他习惯了快速吃东西。
　　“慢点吃，又不需要去田里忙活，别噎着。”奶奶给他递来温水喝下。
　　卿行看着二老，突然就被火光迷了眼，湿了。
　　这冬日的烤红薯，味道能记住一辈子。
　　卿行问，“家中没种地瓜，这是哪家给的？”
　　奶奶回答：“藏家，那日你不在，藏家三郎拎来了一袋子。你爷爷瞧着都不好意思了，忙将我制的一件冬衣给了他拿去。这样有来有往的，咱心里也踏实。”
　　“藏家三郎？”
　　“对，就是犬牙的三叔。你不是与他关系好来着？”
　　“犬牙是常与我提及他三叔，但我未曾留意到——原是，藏家三郎……”
　　是在“空境”里，栖附于风铃的那个男人。
　　奶奶又道：“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不爱说话，但心细、力气大、有礼貌、靠得住。听闻他家共有四子——长子务农、次子教书，三子，便是这三郎，与前两年战死的四子是双生胎，个个都是极孝顺的儿郎，那藏家老母也愁她家三郎的婚事呢，到处去相好人家的女儿。曾一度也找到我们家来，往日我还琢磨过，这三郎该算良配，可你说自有打算，我便也没多说了。那藏家老母也是体面人，说既然做不成亲家，做远交近邻的也好，还说叫你与他家三郎结个兄妹伴，日后做你半个靠山……”
　　既然藏家三郎在这，那女光？
　　卿行想着出神，都忘了听奶奶的话了。

　　只待冬过，藏叔如便要进城务工了。
　　他打算入霍府做骑奴。
　　即便不能做霍去病的兵，他也想伺候霍去病遗留的血脉。
　　这事与家中说时，无人反对。只是他母亲盼他能够时常回家中探望一二，莫何事都自己扛着。
　　另外还说起他的婚事，问他喜欢知书达理的，还是勤劳能干的。
　　他还是说了那句，“全由母亲做主。”
　　不过犬牙倒与他说了件事。
　　“卿家姐姐托我寻一人，名唤女光。我说三叔你识人比我多，请你帮忙更方便。但卿家姐姐说你当有自己的事，不便劳烦你，还特意与我说莫要与你提及她的事。三叔，你与卿家姐姐相识了吗？”
　　藏叔如摇了摇头，问道：“她寻人作甚？”
　　犬牙也摇了摇头，问道：“那三叔你知道谁是女光吗？”
　　“不知。”
　　“果真奇怪。”犬牙道，“这事我问了祖母、母亲，她们都说未听过这个人。后来我还特意问卿姐姐，会不会是念错了名字。可她说没错，就是女光。还说她与我们家是有渊源的。甚至，卿姐姐还提到了小叔……”
　　“她说了什么？！”藏叔如横眉道。
　　“倒也没说甚。无非是问了句，小叔往日是否与这样一名小娘子往来过。三叔，你一向与小叔亲近，他与哪家小娘子相好你该是最清楚的了。”
　　“他会讨人欢心，乡里间出了名的，多的是小娘子与他好，我怎能全然记得？”
　　犬牙摇了摇他的手臂道：“那三叔，你替卿姐姐寻人好吗？我能力实在有限，帮不得她。她从未向我开口过什么事的，这是第一件，兴许也是唯一一件，我不想她失望，三叔，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这叫——冒领军功。”
　　“我们是一家人嘛，不计较不计较。”犬牙嬉皮笑脸道。
　　“对了，”犬牙道，“三叔，祖母可有与你说了，叫你与卿姐姐结个兄妹伴？”
　　“嗯？”
　　犬牙故作深沉道：“还说什么叫你做卿姐姐半个靠山，可人家祖父祖母仍在，为何需要你做呢？”
　　“你还小，日后长大便懂了。”
　　人不一定都会老，但一定都会死。
　　但凡卿家二老归了天，那卿家的这小娘子便成了孤女。若没点仰仗，指不定会被世道欺负成什么模样。
　　“三叔，你总说我还小还小还小，难道小孩就不配懂得道理吗？再说了，既然道理都要长大后才懂，那长大了可得多愁人啊，光是欠下的这一堆道理都把脑袋撑破了。”
　　“是是是，你说的在理，你厉害、厉害……”
　　可有些事，就是要长大了才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