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冬十二月 ...
-
大雪暂休,卿行与爷爷去摘梅。
雪天路滑,祖孙互相搀扶。梅园花开正艳,卿行摘了好多。
后来雪又大了,两人便在屋檐下候着。
爷爷为她将耳帽戴好,不忘叮嘱道:“自己才知冷知热,可偏偏人最是对自己大意,或仗着年轻身子底子好,或以为自己不会如此倒霉。我还是盼着你能多顾惜自己的,长命百岁、无忧安康。”
卿行抱着他的手臂,脑袋靠他肩头道:“爷爷,我尽量。”
“你本不爱听,但我还想说。”爷爷道,“眼下的人生,我正过着,却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所遇的人或事,熟悉的是你和你奶奶。每每午夜梦回之际,总有个声音在我脑中,它唤我走,可要去哪,它没说。似乎是我赖着久了,它来收我了。”
“那爷爷害怕吗?”
“怎会不怕?”爷爷道,“这人间,多的是天灾人祸、生离死别,有多少人的生命戛然而止,连与至亲话别的机会都没有。如此比较,我也算幸运,便也不觉得是多可怖的事了。”
他接着道:“夜里,与你奶奶闲聊,聊到身后事,她难过,钻我怀里。我说呀,她胆小,待我哪日咽了气,她最好莫见,即便是化作鬼,我也绝不吓她。你知的,她胆小。”
“爷爷,还请你放心将奶奶交给我。”
爷爷笑了笑道:“多少老一辈,就怕给子孙添麻烦、怕自己惹人嫌。你奶奶吧,身子骨不算很好,但她有病了不讳疾忌医,该咋治她也配合。吃东西吧,没什么忌口,还能自己下厨,只要身子能动弹,都不会让自己饿死的。但若哪日她依靠不了自己了,你们便多搭把手,也不必伺候得多舒服,体体面面的就好,她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嗯,我知道……”卿行吸了吸鼻子,将他抱得更紧。
“许是雪大风急,我话多了些。”
“我爱听的。”卿行道,“你说过,聚散不由人。人与人,见一面少一面。那么你我能听彼此的声音,也是听一句少一句。”
“那你同爷爷说说,你那心上人?”
“他……他很好,对我也很好。”卿行含羞道。
爷爷捏了捏她鼻子道:“定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吧?”
“他也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呀!”卿行不服输道,脸颊红红的,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的。
“那你,就要比他爱你还要爱自己。”爷爷盯着她的双眼道,“这样,你就永远有后路。”
“爷爷……”
“我并非不信任那小子,我只是希望你永远有能力活成自己的救世主。”
“嗯爷爷,我知道的。”
爱人先爱己,一世不亏。
卿行爱他,也爱自己,更爱世间万物。
“所以,哪日领他来给爷爷考校考校?”
“对不起爷爷,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不了——”
“不管多远,慢慢来,总能到的。”爷爷道,“我努力活久些,盼着他到的那天。”
“爷爷——”
他全忘了前尘往事,不知自己早便死了,且还死了十一年,是卿行的留恋与遗憾,将他困在了这里。
并且,也只能困住一年。
只待时姒身死,这个时空崩塌,祖孙便彻底永别了。
犬牙带路,领着藏叔如背去一袋煤炭给卿家。
奶奶上下打量藏叔如,“这小伙子还挺结实,又能吃苦,踏实可靠,可有婚配?”
犬牙抢答道:“没呢奶奶,要不把卿姐姐许给他如何?”
“甚好甚好。”奶奶说完,很快改口道,“不成不成,丫头的婚事我们已决定了由她自己做主了。”
犬牙向藏叔如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巴结巴结。奈何藏叔如像块木头,不为所动。犬牙恨铁不成钢,再次上阵道:“要不让姐姐先相看一二嘛,万一也对我三叔动心呢?”
“呵呵,你这小机灵,竟打这主意。”奶奶道,“不过你们来的不巧,丫头和她爷爷去摘梅了,不知何时才回呢。”
“那我们等一等嘛。”犬牙说着就要坐下。
藏叔如二话不说就将他扛肩上,与奶奶道:“奶奶,眼看又要下雪,我们先行回家了,改日再来拜访。”
“吃过饭再走嘛。”
“不了,奶奶再见。”
即便扛了个孩子,藏叔如也走得快。犬牙在他肩上被颠得难受,哭着求着要下来。
“三叔,你这木头疙瘩,我这是在帮你!”
面对眼前这半大孩子的控诉,藏叔如叹了口气,缓缓道:“我问你,你那卿家姐姐,是不是与你明确说过她已心有所属。”
犬牙点头。
“我再问你,她是不是对那心上人情意深切、海枯石烂?”
“我不懂何为‘海枯石烂’,但我知道姐姐很欢喜那男子,因为她在谈及那人时脸红红的。”
“所以,你如今这样做,是不是在给她制造为难与麻烦?”
犬牙仰头看着藏叔如,心中知晓自己的不该,良久他眼眶微红道:“小叔说,你自小愚钝,吃了许多闷亏,叫我多看着你点,免得你被人欺负。”
藏叔如点他脑袋揶揄道:“你毛都没长齐,还不配做我的主。”
“三叔,我是为你好的。”
“我知道,我多谢你。”藏叔如蹲下与他道,“但是三叔也有自己的骨气。我会希望那女子是因为我而选择我,而不是因了旁人才选择我。”
“我不明白。”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那我还是不长大了,麻烦!”
“你这小子,真是欠收拾!”
回家路上,叔侄二人见到几束野梅。
犬牙不解道:“三叔,卿家姐姐为何要去摘梅呢?梅花既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芬芳的,何苦在这冰天雪地里去采摘?”
藏叔如弹掉花瓣上的雪,回道:“总有人喜欢它,不因为它是否最美丽、是否最芬芳。或许只是有一刻,它被惦记上了,有人感到与它在一起是一件幸福的事。不为别的任何,只为那个人那一时的无以复加的心意,为这小小梅花倾注了灵魂。”
“我还是不明白。”
藏叔如白眼,拍他脑门道:“叫你莫逃学莫逃学,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啊——我告诉祖母,你打我头……”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