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70、秋十一月 冬

　　冬季休耕，爷爷闲在家中，竟操心起卿行的婚事来。
　　除了几日雨夹雪不便出行外，爷爷都与奶奶出门溜达，在附近乡里东走西串，听见哪家有好儿郎便默默记下，以作备选。
　　夜间挑灯，二老细细点评，要么说这家儿郎矮了或胖了，要么说那家儿郎痴的或穷的，总之都无满意的。
　　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卿行憋笑道：“我可是崇尚婚姻自由的，你们若真要横插一脚，到时莫怪我黑脸不领情，你们可不许哭鼻子喔。”
　　“你这丫头，那你要个怎样的？”爷爷道。
　　“哎呀，我不想嫁人嘛。”卿行撒娇道，“便让我一直陪着你们不好么？”
　　“男当婚女当嫁，哪有孤寡终生的道理。”奶奶道，“你看世间万物，但凡是分公和母的，都得配种生产。”
　　“咦惹，我又不是猪。”
　　“话糙理不糙。”爷爷一本正经道，“你等我和你你奶奶再挑挑，然后给你做决定，总能找到让你满意的。”
　　“可我……”卿行一脸为难。
　　奶奶苦口婆心道：“我们总归是老了，指不定哪天就走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大把的路要走，能有个良人陪着，我们也放心啊。”
　　话糙理不糙。
　　卿行在这样的孝道里，缴械投降。
　　她红着脸，嘀咕道：“我——其实我吧，已心有所属。”
　　“啊？”二老差点从椅子上滑落，“哪家的？何时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卿行有些娇羞忸怩，说不出话来。
　　奶奶道：“该不会是你一厢情愿，不敢话出口吧？”
　　“哪有，他可爱我了！”心里话被脱口而出，羞得卿行捂脸道，“总之你们莫要担忧了，我早有打算。”
　　“那你打算何时领他来给我们看看？”奶奶问。
　　这样一问，卿行便有些愣住了。
　　在这个时空，霍生是来不了的。
　　爷爷一丝不苟道：“按说是你看上的男子，我们该无不满的道理。可心想着要将你交给他，自然便要了解他些，否则我们如何放心？”
　　他接着道：“人生匆匆，不到百年，若是死前能喝我家孙女一口喜酒，我便死而无憾了。”
　　奶奶在旁点点头。
　　卿行哽咽道：“别总是把‘死’挂嘴边嘛……”
　　“呵呵，有种错觉——似乎我已经死过一回了。”爷爷笑道。
　　卿行哭道：“别这么说。”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爷爷各搂住奶奶与卿行的肩膀，“丫头也不必过于心重，姻缘乃天定，我们听天意即可。”
　　卿行心想，这一世是要圆梦的，那爷爷奶奶想看自己成亲生子，或许也该安排。
　　反正，这里是两千年前。
　　找个人逢场作戏罢了。
　　霍生不会知道的。
　　只待时姒香消玉殒，卿行与爷爷做尽道别，了无遗憾了自然便回21世纪了。
　　到时便与霍生再不分离了。

　　农闲时，不少乡亲操办婚嫁。
　　藏家接连参加了几场。
　　期间有人打探藏家三郎的婚事，说要代为做媒，藏家老母自然笑口答应。
　　有人提到：“近日听闻卿家二老也在为孙女谋婿，你们两家何不相看相看？”
　　藏家老母道：“那卿家丫头，我瞧着是欢喜的。若是能讨了做儿媳，我定是睡觉都能笑醒。”
　　另一人道：“那你家可得抓点紧，听闻那小娘子模样好、性子好，早有媒婆上门了。不过二老有些挑剔，一直未有中意的。”
　　再一人道：“多抓紧都没用。昨日我刚登门了，那老爷说小娘子自有打算，当前不愁婚嫁之事。还望我多为转达，莫再登门了，免得招待不周。”
　　藏家老母听罢，叹气道：“多好的小娘子呀，也是我儿无缘、无福。”
　　犬牙将藏叔如拉到内屋，故作深沉道：“你可知卿家姐姐为何推拒做媒？”
　　藏叔如看他这人小鬼大样，揉了揉他脑袋道：“你知道你说。”
　　“她亲口同我说的，自己已心有所属，只待重逢续前缘。”
　　“如此，便恭喜她了。”
　　“哎呀我的三叔，你真是不争气！”犬牙恨铁不成钢道，“卿家姐姐人可好了，虽说你配她我都觉得差点，但我就想你能娶她，这样她就属于我们家里人了。”
　　“犬牙，做人可不能横刀夺爱、强人所难。”
　　“哼，是你怂。等我长大了，我就娶她！”
　　“到时人家都夫妇恩爱、子孙满堂了吧？”藏叔如趣道。
　　“那我便等她丧夫……”
　　藏叔如赶紧捂住他口鼻道：“不许说这样的混账话！”
　　“呸呸呸……”犬牙打嘴道。
　　“她不是桌上菜，人人都能夹一口。即便她未曾心有所属，也该足以为自己的婚事做主，而不是被旁人推搡、安排、惦记或使坏。而她已心有所属，想来与她相配之人也该是如她一般为人夸赞的，如此良缘，便该道贺祝福。”藏叔如接着道，“为她好，便该盼她诸事顺遂，而不是为她的人生添了堵，再如救世主般拯救她。”
　　“知道了三叔。”
　　藏叔如抿唇，脑海中想起了那长安城中的红衣女子。
　　“三叔。”犬牙唤他，“那你何时娶亲呢？”
　　“娶妻生子，绵延子嗣，是孝道。我全由你祖母做主。”
　　“咦？三叔不娶自己心有所属的那个人吗？”
　　“我何来的心有所属？”
　　犬牙笑道：“你有！”
　　“胡说！”
　　“那你为何去长安城那座酒楼旁发呆？还追着一个红衣小娘子，见着人家脸了又失望得很。难道不是渴望遇见谁，本以为得遇了却发现并非是她才那样落寞吗？”
　　“我只是——”
　　如何狡辩呢？
　　“三叔，听阿父说你自小乖巧得很，从无多少欲望。如今既然有了，还请你多为自己着想。”
　　藏叔如听罢，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还小，日后自会明白。”
　　若是娶不得心中之人，那娶谁都没关系。
　　他的骨血要传承，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责任。
　　而他放不下那抹红衣，只是想再看看明媚。
　　再看一眼，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活在人间，而不是遗在了那遥远的塞外匈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