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69、秋十月 《尔

　　《尔雅》曾称十月为阳月，释“纯阴用事，嫌于无阳”之意。
　　而十月，乃初汉时人的岁首。
　　元月元日，“正朔”之礼。皇帝会于未央宫举办盛大朝会，接受各路诸侯王、列侯与文武百官的朝贺。
　　长安城定万分热闹。
　　卿行嚷着要进城玩玩，爷爷奶奶不堪其扰，便领着她去了。
　　奶奶为她制了一身红裙，喜庆极了。还为她绑了那条镶金丝的红发带，说“穿着这么耀眼，定走不丢人”。
　　卿行各牵住爷爷奶奶道：“我永远跟着你们回家。”
　　爷爷笑道：“你要识得回家路，日后我们两把老骨头走不动了，就在家中等你。”
　　“嗯！”
　　心知家中有人等候，无论身在何乡都有归途。
　　卿行带二老走进长安城最气派的酒楼，又花了重金入了风景最好的雅间。楼下城中熙熙攘攘、欣欣向荣，人间美景也。
　　爷爷有些指责道：“花钱不节制，日后穷困潦倒了如何办？”
　　卿行嬉皮笑脸道：“可是爷爷，钱赚来便是花的。日后指不定是穷是富，但眼下能花来钱买高兴，就是值得。”
　　奶奶打趣她道：“就属你最有道理。”
　　“爷爷奶奶。”卿行握住二老的手道，“我这一世的唯一心愿，便是带着你二人吃香喝辣，不枉此生。还望给点面子，好不好嘛。”
　　正说着，店小二便将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爷爷咽了咽口水，举筷道：“行行行，吃吧吃吧。”
　　酒够饭足，卿行倚着窗望下，看见抱着孩子经过的时姒。
　　她一脸病容，生无可恋之态。
　　“怎么了丫头？”奶奶问道。
　　卿行吸了吸鼻子道：“我遇见一友，见她心如死灰，于心不忍。”
　　爷爷也望去，却不知她所看何人。
　　“爷爷奶奶，我去与她说几句话，很快便回。”
　　奶奶喊道：“别走远。”
　　“诶——知道了。”红色的裙摆已消失在转角。
　　卿行追上时姒。
　　时姒一脸茫然看着她。
　　卿行知道，此时的她尚未认识自己。
　　这是时姒失去夫君后的第二个月，再不足一年，她便油尽灯枯了，到时卿行与爷爷奶奶便再无团聚可能。
　　于是卿行捏了捏小霍嬗圆滚滚的脸，红着眼对时姒道：“还请你，好好活着。有人需要你活着，越久越好。”
　　时姒下意识看向怀中的骨肉，顿时泪如雨下。
　　卿行抱了抱她们，又道：“天上地下，总有一处能圆你人间的遗憾。还请拼命活着，活得久些再久些。”
　　“嗯……”时姒哭声极重，含糊应下。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卿行在心中祈盼万千，转身抬头，便望见了自己的人间。
　　爷爷奶奶，我们注定不会来日方长，但我们有时时刻刻。
　　即便每一日都是永别的前奏，我也要拼了命的抓住。
　　还请上苍垂怜，让这一世的遗憾，少一些吧。

　　每年岁首，国要征税——成人每人每年120钱。
　　这年，藏家少了一口人，少交了一笔。
　　藏叔如时常来到小弟衣冠冢前，给他灌了一坛酒，与他谈天说地。
　　“犬牙自认识了那卿家人后，便隔三差五的往人家蹭吃蹭喝，还顺吃顺喝。长兄与长嫂说他不知羞，阿母则说孩童罢了，不要紧。还叫我同他去卿家回礼。我想，若是你在，肯定巴巴的就去了，你嘴甜，那卿家老爷和老夫人定中意你，保不住还多给你些吃的喝的，你全拿家来，还不忘与我炫耀自己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没去。犬牙是和长嫂去的，果然还领了不少回礼。这户人家，该是日后少不得往来了……”
　　“岁首，城中日日热闹。犬牙便日日吵着要去玩。你知我向来喜静的，连番推拒，但奈何不了他的软磨硬泡。他说若是你在，肯定早带他去玩了。小弟，我知道，他也想你。年幼的他想必不太明白何为‘死亡’，但他清楚自己再无法与你重逢——你不会再带他上树捉鸟、下河捞鱼，也不会再带他偷阿母的私藏钱去买玩具，更不会教他如何装病躲去学堂……我带他入城玩了，他就像脱了缰绳的野马，稍不留神就跑没影，我多想把他栓我裤腰带上，看他还能怎么跑……你知的，我平时话少，现下说这么多，真是口干舌燥了……”
　　坟前新草，在十月冒不出头来。
　　藏叔如扬手捕风捕了空，自嘲一笑。
　　“小弟，你还想听吗？”
　　“你再听我一件事吧？你肯定会喜欢的。”
　　他低眸，嘴角不自知上扬，眼波隐隐温柔，“我遇见了一个小娘子。”
　　身边风似乎更大了。
　　藏叔如笑道：“就知道你爱听这事。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我和她……没可能的……何况我只是匆匆见了她背影罢了，她并不认识我……”
　　“那日热闹的长安街头，她身着红裙，头系红发带，明媚美好得一塌糊涂。我看见她拥抱了骠骑将军的遗孀——这小娘子的身份地位怎会平凡？若是你见了她，单单那背影也定能叫你魂牵梦绕。不过你定会上前搭讪，她或许会被你逗得笑不拢嘴——我知道的，你一直很受小娘子喜爱。”
　　藏叔如仰望茫茫苍天，嘀咕道：“怎么回事呢？明明我最讨厌红色的……”
　　那时候，藏季意躺在肮脏的血泊中，肠子洒了满地，搁置的断肢残臂被马匹踩踏成泥，连最后的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来不及。
　　戎马数年，藏叔如看过太多太多惨绝人寰的尸堆。
　　但他今生今世都将困在胞弟的零散尸体中，不得往生。
　　像自己这样腌臜之人，又如何敢肖想那高洁明媚之花？
　　“小弟，待我哪日成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便是你的。我会仔细教养他，和他说许多许多我们的往事。若他也想杀匈奴人，我不拦他。但请你保佑他，让他平安归家，让他领着你的孤魂回到家乡，回到我们身边……”
　　秋风萧瑟，吹飞了他的泪，飘到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