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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秋九月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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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不如一秋忙,家家户户忙收获。
爷爷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稻谷、大豆,花生、红薯,都已成熟。爷爷每日在田间挥汗如雨,忙得不亦乐乎。卿行与奶奶去田埂给他送吃送喝,每每撸起袖子要帮忙,他偏说这点地都不够他造的呢。
她们便在田边等他。
奶奶会讲古,田间的孩子过来蹭水喝,也蹭点故事听。
奶奶说呀:“很久很久,有只狼外婆,爱吃人肉,尤其爱食小孩。有一日,她吃了个妇人,装扮成妇人模样回了人家家里。妇人的一双儿女一时未察觉,问她为何回屋了还要戴帽子呢,狼外婆说‘因为我生病了呀,吹不了风’。到了夜里,狼外婆抱着弟弟睡,姐姐睡床尾。睡到半夜,姐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嚼东西吃,便问‘母亲母亲,你在吃什么’。狼外婆回答‘我吃黄豆呢,白日没吃完,现在嘴馋了吃两口’。那你们猜猜看,狼外婆吃的是什么呢?”
有个姓藏的男童惊呼道:“她把弟弟吃了!”
“啊!”孩童们吓得钻到卿行与莫香连怀中。
莫香连问:“那我们要不要报仇呢?”
“当然!”又是这姓藏的孩子,年纪不是最大,但颇具胆色。
卿行笑问:“那,怎么报仇呢?”
孩子们一时思考不出什么良计来。
莫香连接着道:“那姐姐呀,借故夜尿,一溜烟跑了,她跑到外面,找到一名叫倪家兴的猎人,就把那狼外婆收了。”
“耶!”孩子们拍手欢呼。
卿行与莫香连耳语道:“功力退步了呀奶奶,以前我听的可比这丰富、可怕多了。”
“诶——他们还小。”说完,望向田间弯腰忙碌的爷爷,嘴角一直扬着,“你爷爷,他就老说我唬人,说我瞎编故事吓小孩儿。你幼时听了几夜几夜睡不着,非要将我的脸摸出皮来才安心,生怕我也是狼外婆装扮的。”
卿行笑而不语,将她抱住,撒娇的蹭她的胸口,像只猫崽一样。
藏家的男童骄傲道:“我三叔曾是最厉害的猎手!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曾是?”卿行捕捉到关键字眼。
男童垂眉道:“三叔与四叔是双生子,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四叔说想参军,三叔便也跟去。奈何两年前,四叔战死,三叔重伤归来,从此再也拉不得弓。不日前,骠骑将军去世,归葬茂陵,三叔也跟着去了。”
“你三叔,死了?”卿行问。
“呸呸呸!他只是去送葬,很快便回来了。”
卿行吐了吐舌头,“抱歉抱歉。”
“我姓藏,小字犬牙,姐姐莫要忘了我哟!”
卿行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块糖饼给他。
这便算交到朋友啦。
虽说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朋友。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然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死了。
去往茂陵的路上,盛开着几朵菊花。藏叔如随手摘了几朵,后来花蔫了,他想着当初不摘就好了。
这样它还能活得久些。
可那花,败了就是败了。它会从中叔如的手心滑落,跌入尘土化春泥。
藏叔如忆起双生小弟,他自小调皮,立志做盖世英雄。参军那年,彼此意气风发,说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却马革裹尸天人永隔。母亲险些哭瞎了眼,说着“还好苍天没把一胎双子全拿走”。
可藏叔如觉得,若自己能替小弟死,让他活着会更好。
因为他性子顽皮,极会哄人高兴。不似自己,打小便是个闷葫芦,不讨喜。
事已至此,他必须活下去。
他的脸是母亲和两个兄长能再见到小弟的最后机会了。
藏叔如在茂陵近月,每日坐街头看人群涌动。
总觉得不似在军中热闹。
尤其是两军对杀时,塞外会扬起冲天的灰尘,马匹和人群吵闹破天,很快便能见胜负生死。
许多人都留在了塞外,死无全尸,再难回家。
他曾想过无数次,自己会替小弟挡刀挡剑。
却临了,是小弟为自己接了死亡。
他便再想,自己定要杀尽匈奴人,为弟报仇。
然而他废了。
拿不起刀剑、拉不动长弓,还跑不快了、骑不久了。
于是他就想着,让堂堂骠骑将军霍去病为自己小弟报仇,他定能屠尽匈奴人的。
他可是大汉最年轻、最锋利的利刃。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过刚易折、天不假年。
世上再无霍去病,无人再报杀弟仇。
藏叔如来送霍去病最后一程。
在可以离他最近的石头上刻了两个人名:藏叔如、藏季意。
曾经追随霍去病征战过沙场的小兵,死后也想跟着他埋。
月底,他返程归家。
又在路上见到菊花。
他不摘了。
最后一日,他回到家中。
侄子犬牙说认识了一个可爱姐姐,眉眼生得极好看。
她家奶奶极善烹饪,酿的菊酒甚是美味。
藏叔如喝下半坛——的确佳酿。
夜里,母亲来问他是否有心上人。
藏叔如摇头,说婚事全凭母亲做主。
他母亲便说:“我定替你仔细相看!”
“有劳母亲了。”
犬牙却过来道:“叫三叔娶那卿家姐姐好不好么,我喜欢她。”
他母亲就捏了捏犬牙的鼻头,笑道:“那你去与人家说说,她若同意,我必备丰厚彩礼,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来!”
犬牙就兴奋与藏叔如道:“三叔你等着,我定给你讨个娘子回来!”
藏叔如叮嘱道:“莫胡来,惹了小娘子生气。”
“卿家姐姐人可好了,断不会生气的!”犬牙道,“三叔,你定会欢喜她的!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翌日,犬牙要出门玩耍了。藏叔如将他拉到角落道:“昨夜之事,不过是因了你祖母在,我未与你说清。我的婚事,自有你祖母做主,你莫要胡来。”
犬牙皱眉道:“我没胡来!三叔,卿家姐姐真是好好的小娘子,我们家若不抓紧,便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即便如此,也不该是你这小孩能开口的事。”藏叔如严厉道,“听着,莫在小娘子面前多说一字,免得人家难堪或为难,听见没?!”
“好嘛好嘛,三叔,你真是一颗臭石头,哼!”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脾性,所以那么好的小娘子,又怎会便宜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