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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见 ...

  •   我稳稳站在他跟前,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清晰的瞧见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恐慌,正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眼神涣散,瞳孔却缩得极小,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威胁,呼吸都变得急促又细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就连嘴唇都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我抬起手搭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安慰着他:“我相信你,轩昃。可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便道理明摆着,也未必有人愿意听进去。在那些人眼里,穷人,就是没什么地位,我父亲一辈子在垃圾场工作,就一辈子被人耻笑。穷人,哪怕你说得再恳切,也好像没人会当回事。”。
      “你可以证明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以跟他们说啊!”,他仰头看着我,眼中的惊恐已经压过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跟你一样,他们不会在乎我们的。我们的声音从来都不在他们的在意范围里。没人会真正倾听。毕竟,只有符合大众期待的声音,才值得被听见。”。我俯低身子,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眼角的泪光抹去:“而且…我过去的时候,她不是就已经死了吗?”。
      手机里的声音时断时续,细碎地飘在耳边,不知不觉便将我们缠入其中。
      “钱,既能满足欲望,又能泯灭人性。当金钱的诱惑超越了人性的底线,杀戮便随之而来。高新区的杀女友案就是典型的为钱杀人…”。
      他同我偏着头,目光一起落在木桌上,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光始终亮着,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
      “你瞧瞧他们,仿佛认定了我们这些穷人永远都在为钱计较、为钱奔波、甚至会为钱杀人。”。
      宋轩昃闭上眼,试图挡住翻涌的情绪,可泪水依旧顺着眼角淌下,我只是看着,没再替他擦去。
      我替他收拾着吃剩的餐盒,嘴中忍不住叮嘱着他:“我隔些日子再来看你,别把自己收拾的太干净,故意邋遢些,之后出去买饭,别人也不容易认出来。”。
      宋轩昃陷在褪色起皮的旧沙发里,像团被揉皱的废纸。脊背弓成僵硬的弧度,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死死圈住腿,仿佛要把自己嵌进沙发缝隙。
      散乱的头发黏在他油光的额角,遮住一只浮泛的眼,另一只眼半眯着,盯着地板上积灰的泡面桶。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团蜷缩的影子还活着。
      我蹲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整理着凌乱的发:“再坚持坚持,等风声过了,我陪你跟他们一起解释。”。
      宋轩昃没说话,只是空泛的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我只能继续替他收拾着房间里的垃圾,“你为什么要把她摆成那样?”。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想让她能再舒服些,看起来,也再美一点儿。”。
      高新区“杀女友案”,连日来牢牢占据着各类新闻的头条,刺眼的标题和密集的讨论,几乎将这座城市的注意力都卷入其中。
      大家都在她逝去的时候,爱着她,却没有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在乎她。
      “美好”拼凑着对她的追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善意与关注都向她涌来。可没有人追问,在悲剧发生之前,在她还鲜活地呼吸、或许正独自对抗恐惧与痛苦的时候,这份热烈的“爱”与“在乎”又在哪里。
      我躺在床上,视线停在手机里我与宋轩昃的聊天消息:“还得麻烦你帮我放在糖水铺。我下班去取。”。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顾景行便笃定,我和宋轩昃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密切得多。
      他很聪明,聪明到一种让我真心实意佩服的地步。我实在不喜欢跟警察打交道,他们为了那一点功绩,时时刻刻紧盯着你,不肯放过一点疏漏。就像鲨鱼,只要闻见一点血腥味,就会立刻锁定,半点不肯放过。
      我和陆晨宇在小区楼下里喂着煤球,小家伙黏人得很,不住地用毛茸茸的身子蹭着我的裤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香肠,满是期待。
      我实在喜欢它喜欢的要紧,便把手里的香肠放在地上,它吃了几口,还不忘贪恋我的抚摸,又转回来用身子蹭我的手,非要得到几下温柔的爱抚,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继续享用美食。
      “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笑着,语气里满是欢喜。陆晨宇看着我,也同我一起笑着。
      这时,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从陆晨宇住的单元里走了出来。
      那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脚下没什么力气。她的脊背微微驼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带着肩膀也垮下来,风一吹,单薄的布料就贴在了骨头上,勾勒出羸弱得近乎嶙峋的轮廓。
      她的胳膊很细,手腕处的骨头突兀地凸出来,皮肤是长期不见光的苍白色,青色的血管像细小的蚯蚓,沿着手臂蜿蜒到指根。就是那样纤细的胳膊还牵着一个更加瘦削的几乎病态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倒大,却没什么神采,眼窝陷得深,眼下的淡青色像晕开的墨,看人时眼神有些空,偶尔眨一下眼,睫毛又稀又黄。头发枯黄得像晒干的稻草,贴在头皮上,露出小小的耳朵,耳垂薄得几乎透明。
      陆晨宇顺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也注意到了那对母子:“他们是新搬来的。”。
      我望着那道正弯腰帮孩子捡玩具的纤细背影,声音放轻了些:“看着挺不容易的,刚才那孩子好像还在咳嗽。”。
      陆晨宇指尖夹着的烟在风里晃了晃,烟灰落在尘埃里:“上周六搬来的,搬东西时没见着家里有男人,就她一个人扛着大纸箱,累得蹲在楼下喘了好半天。”。
      那孩子即使在摆弄着玩具,也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陆晨宇突然凑近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廓咬出来的:“听说那孩子病的不轻,快死了。”。
      我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声音偏头,却没想到他离的这样近,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双唇险些碰撞在一起。他鼻息之间,还萦绕着残留的烟草味,带着几分被空气揉淡的慵懒感,混着他身上不知名的香气,倒让人有片刻的失神。
      他似乎还要靠近,那趋势缓得像在酝酿一场无声的试探。我慌忙后退一步,仓促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他微微愣了一下,收回前倾的身子,指节夹着烟又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唇齿漫出来,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我重新把视线放回到那对母子身上,却发现他们已经打算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
      “那孩子身子孱弱,在外面待一会儿就得咳个没完。”,提及那个孩子时,陆晨宇语气里没多少同情,反倒是一层疏离的冷漠,“听说他们是因为这儿离医院近,所以才搬过来的,那孩子到夜里也不得安生。”,说着他烦躁的挠了挠头发。
      我看着那对母子互相牵着对方消失在视野中,“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还得给我爸送饭。”耳畔传来他一声淡淡的“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了进来,我没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他们明知道对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不肯断绝联系,一味的在对方身上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到底是一种自我保护,还是真心对抗时光的短暂。
      我更愿意将这份所谓的执着,定义为一场固执的无用功。
      宋轩昃坐在沙发上,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方天地,他的右手悬在膝盖上方,指间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簌落在深色长裤上,他浑然未觉,只垂着眼盯着地板的裂纹,烟雾从嘴角漫出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空茫,连呼吸都带着种懒得抬动的沉重。
      我替他收拾着满屋狼藉,跟他念叨着那对母子:“那孩子真的很可怜,听晨宇说,那孩子病的很重,治不好了。我很担心那孩子,也担心那位母亲。他们为了让对方在最后的时光里不感到孤独,时刻都陪伴着对方。”。
      “也许他们该学会放手了,这样的守护,不像是救赎反而像牢笼。他们既是被困在其中的犯人,也是寸步不离、紧盯自己的看守,就连那四方樊笼,也是他们自己亲手堆砌而成的。”。
      宋轩昃猛吸了一口烟,烟丝灼烧的声响里,成团的烟雾涌出来,将本就昏暗的房间衬得愈发模糊。
      “你说我要帮帮她们吗?”,我蹲在他身侧,手放在他的腿上,一双轻紫色的眼眸盛着征询,静静望向他。
      “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我想自首。”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沙哑。我怔忪片刻,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现在大家都冷静了,也许有人会想听我们解释。虽然我们逃了这么久,但现在却能主动说出来,即使他们不相信,也没关系。毕竟我们能迈出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是吗?”。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重新陷入一轮沉思中。我整了整他凌乱的衣襟:“没关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即使他们都不相信,只有我一个相信你,我也会一直陪着你。那天晚上我不是也帮助你了吗?”。
      他望着我,话语就此打住,方才还带着些波澜的神情归于平静,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整个人又一次坠入了麻木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没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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