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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对完美 ...

  •   若说这世上哪种生物最容易被取悦与欺骗,人类定然在列。哪怕只是一点浮于表面的虚假关心,几句不走心的温柔慰藉,都足以让许多人卸下所有戒备,将那份虚伪当作真心,从此死心塌地,毫无保留。
      人类似乎自带一种“易感”的特质。
      那孩子终究还是死掉了,即便他们特意搬到离医院最近的小区,盼着能多些生机与保障,可他最终也没能在医院得到最后的庇护,反而死在了自己母亲的怀里。
      那夜的星辰褪去了往日的朦胧,亮得格外清晰,一颗颗缀在天幕上。按说单看这片星空,也该是个晴朗宜人的好天气。
      可它偏偏要闪烁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感。凄厉的哭声不绝于耳,不仅打破了夜的恬静,更让这片原本该充满诗意的星汉,蒙上了一层沉重又悲伤的色彩。
      那位母亲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孩子,那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热,四肢僵直地窝在她臂弯里,原本就惨白的小脸此刻更加苍白,睫毛安静地垂着,再也不会眨动。
      她没有克制自己的情绪,把脸埋在孩子颈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粗重的呼吸混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来。
      风裹着寒意吹过,掀动她散乱的头发。她爆发尖锐的哭腔,冲破抑抑,她哭喊的那样用力,胸腔里传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闷痛。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任由母亲一遍遍地用手抚摸他的脸颊,整理他的衣领,那孩子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再也不会回应的沉默,却像一把钝刀,在母亲心上反复切割,让她在无边的夜色里,只剩下抱着孩子痛哭的力气,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家家户户都被这动静所惊动,偶尔有灯火次第亮起,窗后渐渐映出人影。可没人推门出去规劝她,只有一道道目光静默地落在她身上,神色淡然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陆晨宇房间的灯也亮了起来,不同于其他人家将身影藏在昏暗里的窥探,他抬手时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厚重的窗帘彻底拉开,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荡,就那样毫无遮掩地站在窗前,任凭窗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既不躲闪,也无刻意。
      他双指之间夹着一支烟,许是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清梦,他眉宇间拧着几分明显的烦躁,薄唇紧抿,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困倦与不耐。
      他上半身完□□露着,流畅的肩线往下是清晰的锁骨轮廓,腰腹处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皮肤泛着健康的冷白光泽。
      下半身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修身短裤,布料紧紧贴着腿部线条,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
      他没有丝毫掩饰那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既无刻意的回避,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静静伫立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正失声痛哭的女人身上,仿佛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幕突如其来的戏剧。
      他看了良久,待手中香烟抽尽,才抬眸看了一眼我的窗子,似乎在猜测,我是否也正隔着玻璃,旁观这场荒唐的闹剧。
      我隐在浓稠的黑暗里,既未与他打招呼,也未彻底退离这部演剧。他许是觉出了无趣,动作干脆利落地抬手关了灯,一室光亮瞬间被夜色吞没。
      正午阳光炽烈,没有一丝云朵遮挡。那女人怀抱着孩子生前穿过的衣物和被褥,将自己塞得满满当当。她步履蹒跚的下楼,因为怀中不肯放下的执念,走得那样缓慢。
      她身形本就瘦削,此刻额角的汗顺着枯竭的脸颊往下淌,连鬓边的碎白发都被浸湿,贴在皓白的皮肤上,每下一个阶梯,脖颈处的汗痕又深了些。
      我替她扶住即将从她怀里滑落的衣物,她愣了神怔怔的看着我,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不会说谎,无声诉说着,她许是好几夜未曾好好合眼了。
      “我帮你…”,我趁她愣神之际,接过一部分衣物,下了几个台阶,又回头看她接着问道:“搬到楼下吗?”。
      她恍惚间点了点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随着我下了楼。
      我们将那些叠得歪歪扭扭的旧衣物,边角起球的被褥一股脑堆进锈迹斑斑的铁盆里,布料在狭窄的空间里相互挤压着,谁也不肯放过谁。
      她站在一旁,像株在寒风里瑟缩了许久的朽木,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根火柴,火苗窜起时,她瘦得凸起的手腕下意识缩了缩,指节不经意的松开,火光擦着风坠落,燃起了更盛大的炙热。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她垂眸望着盆中在火舌中蜷缩挣扎的布料,目光虚空的厉害,透过火花,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深入骨髓的悲恸与绝望,早已不是简单的神情所能承载,眉头深蹙,眼角因极力压抑的痛苦而勒紧,眼眶通红泪水不断的滑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情绪拉扯。
      她嘴唇微张,翕动的幅度极小,似有未出口的呜咽,整个人被浓重的哀伤包裹,那眼神里的破碎感,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压在了她的心头,连身旁跳动的火焰都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绝望。只能任由她在这片哀痛中,一点点被吞噬。
      火光最终还是消散了,没抵住风,逐渐缩成一点微弱,又随即被灰烬彻底裹住。
      她自幼失怙,无父无母,如今连她的孩子,也生来便缺失了父亲的身影,命运似乎总在让她承受相似的缺憾。她时常困惑,她的孩子相比于她自己是否幸运,他有母亲却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小杰是白血病,那男人口口声声说什么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或是富有,顺利亦或失意,都将相守到老,可谁曾想,确诊结果出来的第二天,他便彻底消失了,还拿走了两人所有的积蓄。”。
      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却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她的孩子,初期并无特异性,不过是比别的孩子更频繁些的感冒,今天有点咳嗽,明天又发点低烧,去社区医院开点药,似乎又能蹦跶两天。可就是这反反复复的小毛病,渐渐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隐忧,药费像细流一样往外淌,本就不宽裕的家,很快就捉襟见肘。
      她为了治病买药,不得不打两份工。日子虽紧,却也欢声笑语。可后来,孩子的病渐渐不好了,以前能跑能跳的小家伙,开始变得不爱动弹,吃饭也没了胃口,一碗粥要哄着才能勉强喝半碗。她只当是自己太忙,孩子故意黏着她,直到有一天,孩子手肘,腰腹间,脚踝的细肉上,星星点点开始长起了瘀斑,乃至时不时的呕血。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孩子真的时日无多了。
      那女人坐在我身旁,声音开始变调,带着难以遮掩的颤抖,我没什么能做的,只能陪伴着她,给她一些支撑。
      而后的几日里,我总是去找她,陪着她去街道办死亡证明。填表、核对信息、签字,每一个流程她都做得很慢,我没刻意同她沟通,只是在她需要笔的时候递过去,在工作人员询问细节她有些迟疑时,帮她回忆起一些基本信息。
      更多时候,我只是给她带去一些吃食。她也会送来一些自己做的饭菜,不怎么可口,总是过咸发着苦或者泛着别的怪味儿。
      我看着今日她送来的炖菜,油星浮在表面,隐约还能看见没切匀的调料块,懒得再尝一口,熟练的倒进垃圾桶,我并非是故意瞒着她,又实在张不了口,说她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他们说,人在陷入悲伤时,应该给予他们价值感。邀请他们不停的完成一件又一件小事儿,让他们看到自己依然能创造意义、能被他人需要。
      当悲伤的人意识到“我依然有存在的意义,依然能为自己或他人带来价值”时,心中就会感到一丝慰籍。
      “我会帮助她,就像帮助你一样。”,我撑着脑袋看着沙发上躺着的宋轩昃,他熟睡的姿势僵硬又随意,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板,脚踝处的裤腿皱巴巴的卷起,裸露的皮肤沾着不明污渍。
      我以前总是克制着自己,但往后不会了,我明白,我不再需要权衡再三,我只需要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到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我不必再犹豫,不会把“会不会被认可”当作前提,完成它们,只需要一点点完美的准备,配合着当下的行动。
      也许此刻的准备还带着些微粗糙,没准当下的行动也会遇到意外的阻碍,但没关系。哪怕我现在只是迈出尝试的第一步,都是在为未来的可能性铺路。
      而这些成长的印记必定造就我人生中的绝对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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