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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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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市高新区发生一起凶杀案,一名二十六岁女性在野外遇害。路过群众发现情况后立即报警。接警后,刑侦民警与法医迅速抵达现场,对案发现场进行封锁勘查,并提取相关物证。据警方初步调查,遇害者为垃圾场长期工人。目前,警方已锁定一名重大嫌疑人,正在全力开展追捕工作,案件具体细节仍在进一步侦办中。警方呼吁,案发时段在该垃圾场及周边区域活动、或有相关监控录像的市民,可主动联系办案民警提供线索,协助案件侦破。同时提醒市民,夜间注意居家安全,遇异常情况及时报警。”。
我端着白瓷茶杯晃了晃,碧绿色的茶叶虚浮在热水中,还未舒展开只能蜷缩着。客厅很静,电视里的新闻报道正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我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望向窗外,路边的树影蔫蔫的,叶子上凝着细碎的水汽,没了往日的鲜亮。晾在阳台的衣物晃得有气无力,布料上晕着淡淡的潮意。远处的楼宇浸在朦胧的雾霭里,轮廓变得模糊,连平日里清晰的窗格都融成了一片浅灰。
看来又是一场骤雨暴风。
我正贪恋着当下的惬意,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格外尖厉。我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门外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地错开,看身形轮廓分明是一男一女。待视线扫过那位男士的眉眼,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不就是那日的警察吗?
“你好,警察。”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动作。顾景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另一只手缓缓举起证件。
他的胡子还是没有修,相比于前几日似乎反而长了些。我将门彻底展开,顾景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人认识吗?”。
是宋轩昃的工作证件照。
“认识。”我只是迅速看了一眼便探口而出:“宋轩昃,我爸的同事。”。
“想不到你反应还挺快的啊,想都不用想,就答出来了。”,顾景行眯了眯眼,原本就不大平和的眼神瞬间又添了几分探究,视线不停在我脸上打量着。“我们怀疑他有重大作案嫌疑,作为中国公民有积极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知道吗?”。
他说着还要抬手指指我,那动作带着几分粗鲁的强硬,完全没有身为警察该有的沉稳与礼貌,反倒像街头那些不讲理的混混,透着一股莫名的蛮横。
空气里似有若无的压迫感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扫过干得发黏的嘴唇,随后喉结轻滚,默默咽了一抹口水,试图缓解这份莫名的局促。
“顾队,你别吓唬人家了。”,他旁边的女警察终于开口了,“我叫叶舒桐,你可以叫我叶姐姐,我们就是想来问一下,这个宋轩昃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我摇了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是逼着自己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跟他不算熟络,只是之前给父亲送饭时,偶然见过几面。”。
“偶然见过几面?那这是什么?”,顾景行掏出一本书,是宋轩昃总是翻看的那本,封面的颜色早已被磨得混沌不清,晕着大片灰黄,边角卷得像被揉皱的纸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褐色污渍。就是这样破旧的书却像个珍宝一样被封存在透明密封袋中,“这书是你的吧?”。
“我确实借过宋轩昃几本书,也不能说是借吧,他花钱买的。他最近要成人自考,又没钱报补习班,只能跟我借书自己琢磨。”我顿了顿又打量了一下那本书,“光看这个封面,我还真没法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那本。”。
顾景行不耐烦的打开密封袋,动作带着横暴的急切,从里面一把掏出书。他身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微微俯身取东西时,露出衣服下硬朗的肌肉线条。叶舒桐慌了一下,想要阻拦却晚了。
顾景行已经将书快速展开。手臂一伸怼到我眼前,似乎要将书狠狠戳进我的眼睛。那动作带着明显的强硬和压迫,在逼我立刻给出答案。
破旧的书徐徐飘散出垃圾场的腐败气味。书籍上眼熟的标记,只能让我点了点头:“是我的书。”。
顾景行这才满意似的,利落的重新收好书:“他最近联系你了吗?想清楚了再回答。”。
“没有。”我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屏幕上的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此后再无任何往来记录。
顾景行接过手机,指尖滑动着,不停翻看着,本就一目了然的聊天记录,可他却看得格外仔细,目光在屏幕上停留许久,连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未曾放过,仿佛要从这寥寥几句里挖出些不一样的信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将聊天记录拍下,然后将手机还给了我,“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外出,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准备配合警方传唤,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门轴轻响着合上,我靠在门板上,点开聊天记录逐步翻看着,试图找出顾景行刚才格外关注的内容。我指腹还贴着冰凉的屏幕,却再也没往下挪动半分。我哂笑一声,这个顾景行看着莽撞,心思倒是极为缜密。
我提着父亲的餐盒,准备前往慧海寺,这辆老旧的公汽上,车身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铁锈像褐色的伤疤爬满车门接缝,一踩油门,引擎便发出闷响,像位喘着粗气的老人,每一声都透着疲惫。
过一个坑洼,车窗玻璃就跟着震颤,连带着扶手杆上的锈屑簌簌往下掉。
座位的人造革早被磨得发亮,边缘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
就连空调出风口都堵着积灰,夏天吹不出凉风,只裹着一股混合了汽油、汗味和旧座椅皮革的闷热气息。报站器时好时坏,偶尔传出几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又很快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盖过。
我看着慧海寺生锈的站牌,忽然惊觉许久未拜过了。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惦念,便没再多想,匆匆下了车。
晨钟破雾,暮鼓传幽,余音在空阔山谷中久久萦绕,似在低吟浅诉,将岁月里的沧桑与澄澈宁静缓缓道来。
僧侣们身披赭色袈裟,指间捻着温润念珠,步履轻缓如踏云,悄无声息地穿过覆着微光的长廊,衣袂拂过处,身影与廊柱相映,尽显肃穆。
我双手合十掌心相抵、指尖朝上,缓缓跪在铺着素色绒布的蒲团上,腰背挺直,满心虔诚。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螺髻绀青,面容温润含笑,双目微阖似观世间百态。
我并无所求,只是觉得来拜一拜。心里感觉安心一些。
“施主,心中可有所求?”,一位袈裟覆身的僧侣站在我身侧,声音温和徐缓:“不如老朽替施主算上一卦,看看前路光景。”。
我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求家人平安而已。”。
可我的话语似石沉大海,那位僧侣全然没有理会,眼帘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转身从身旁侍立的小僧手中取过古朴的签筒,将一筒沉甸甸的灵签递到我面前。我只能顺着他的动作接过,道了句谢,双手捧着签筒,开始摇签。
一根签子随即掉落,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我俯身捡起,米白色的竹签上用朱砂印了一行小字:
何劳鼓瑟更吹笙,寸步如登万里程;
彼此怀疑不相信,休将私意忆浓情。?
?我双手捧着签文,恭敬地递到僧侣面前。他枯瘦的手指徐徐接过,垂眸凝视。许久,才肯说一句话:“功名无、财禄散、病难痊、防产难、婚不成、讼未判、行人迟、空嗟叹。”。话音刚落,他便转身朝着殿后走去。灰布僧袍扫过地面,没留下半点声响,只余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门帘后。
香炉中祷告的线香余火未熄,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殿内的寂静。这烟里不是虔诚,全是世俗里脱不开的欲望。
无论是多贵得香火,最终还是会随着烟散,落回满是烟火气的人间。
我循着寺庙里蜿蜒的小径缓步前行,尽头处一座老旧的屋子静静立着。木门斑驳,窗棂蒙尘,显然早已废弃,无人问津。至于它的主人,是早已归于尘土,还是远走他乡,都成了无人知晓的谜。
我抬指叩门,屋内没有回应。但门很快就打开了。我走了进去,老房子陷在昏沉的光影里,日光勉强挤过蒙尘的木窗,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墙角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与褪色的碎花墙纸黏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旧木头与潮湿混合的沉郁气息,连风穿过门缝,都带着慢悠悠的滞涩感。
我将餐盒放在掉漆的木桌上,宋轩昃瘫在破旧的沙发上,沙发里的弹簧似是早已失去弹性,将他的身形微微往下陷,他的双目空洞无神,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最近还好吗?”,我斟酌
着开口询问。他没有应声,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见状我没再同他搭话,自顾自的将餐盒摆在他面前。他眉头微蹙,显然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打开手机,手里自动播放着一则新闻:“我市公安局今日发布A级通缉令,对涉嫌参与七月十日高新区凶杀案的重大嫌疑人宋轩昃展开全国追捕…”。
我顿时慌了神,手指忙乱地操作着,匆匆将手机关掉。宋轩昃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神绪终于回笼。
他顶着一头没梳理的枯草,纠结成团地贴着头皮,头发上又沾着尘土和不知名的碎屑,几缕灰黑色的发丝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大半黯淡的眉眼。下巴和脸颊上满是杂乱的胡茬,长短不一地向外支棱着,泛着青黑色的胡根藏在污垢里,看着至少有两周没清理过。
他邋遢的模样搭配上无措的话语,活像个疯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