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V苍樱拍子

3、案件

　　一夜暴雨涤荡了尘世喧嚣，正午时分晨光却微亮，世界还浸在湿润的静谧里。远处的树梢还挂着未滴落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偶尔砸在叶片上，发出细碎声。
　　路面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顾景行蹲在一条水沟旁的泥地中。空气裹挟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瞬间驱散了他残留的睡意。
　　当然，能驱散他困意的除了清晨那缕清冽的风，还有那具静静飘荡在水渠沟壑中的女尸。
　　目光触及的刹那，让他精神稍振，冷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那具女尸漂浮在水面上，周围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连光线都变得黯淡。杂草的长叶片垂落在水面，将这片区域衬托着愈发幽深。
　　唯独她脸上没有半分狰狞，反而透着一种几乎安详的宁静。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仿佛只是沉思着，可这鲜活般的神情与她早已冰冷的躯体、死亡的事实形成刺眼对比，让人看了心头一窒。
　　这种平静与死亡带来的阴森感剧烈碰撞着。
　　不过是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的第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他已然笃定：这件案子绝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顾景行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子打量着四周。昨日一夜暴雨，泥泞的土地上，杂草倒伏，落叶腐烂，昨日那场倾盆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痕迹都冲刷干净，如今能留下的线索，恐怕早已寥寥无几。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不远处那具水平状漂浮的尸体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排除主动溺水的可能，眼神呆滞、嘴唇、指甲盖等部位因缺氧呈现青紫色，这是被动溺水该有的状态。可眼下这些初步勘察只能作为方向，要得到确凿结论，还需等待法医到场，通过专业尸检才能揭开最终真相。
　　“顾队？”，叶舒桐试探的开口。
　　“法医还没到吗？”，顾景行从方才的沉思中回过神，转身离开，又将手上的白手套褪下，似是将现场的凝重也暂时搁置。
　　“他们马上就到了。”叶舒桐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这里地势偏僻，路不大好走，汽车轱辘总是打滑…”。
　　顾景行闻言，单手叉在腰间，侧过头看向她，眉梢微挑带着点调侃：“怎么？法医的车还特地跟你告了状，说这路不好走？”。
　　叶舒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扯出一抹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乖乖闭了嘴。
　　顾景行没再追问，目光忽然扫向不远处的工厂，抬手指了指：“那里是做什么的？”
　　“哦，我记得好像是个垃圾场。”叶舒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轻声回道。
　　顾景行反复念叨了几句：“你在这儿等着法医，他们来了给我打电话。”，话罢，他没再多停留，便朝着不远处的垃圾场快步走去。
　　腐臭与酸馊的气味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堆成山的垃圾在天光下泛着油腻的黑褐色，塑料袋、破旧衣物、变质食物残渣混杂在一起，被风卷着的纸屑和塑料碎片在半空打着旋。
　　几只灰扑扑的野狗正埋着头在垃圾堆里刨食，偶尔抬起沾满污垢的脑袋，冲着顾景行发出几声沉闷的低吼，脚下的污水顺着垃圾缝隙蜿蜒流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滩发绿的水洼，散发出更刺鼻的味道。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走进大厅。却只见前厅微波炉前站着一位少女，她的长发如墨色绸缎般垂至腰际，发梢带着自然的柔软弧度，微风拂过时便轻轻搭在肩头。身上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软的布料衬得她身形格外纤细。
　　她盯着那运作的微波炉似乎出了神，顾景行没忍住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那双本就娇俏的轻紫色桃花眼，受惊时眼尾的弧度骤然绷紧，像被风吹得轻颤的桔梗花瓣。轻紫色的眼瞳瞬间睁大，眼底原本的懵懂被惊惶取代，只余下湿漉漉的怯懦，像受惊的小兽般无措。
　　顾景行慌忙掏着证件：“别害怕，警察。”。她只是望着人，一双眼眸都像含着浅浅的委屈与无辜，“什么事儿警察叔叔？”。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询问询问情况。”，说着他低头翻找着死者生前的照片，而后举起来手机给眼前人识别着：“认识吗？这个人。”。
　　那少女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拂过，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锐利：“不认识。我不是这儿的员工，我爸是。你可以问他。”。
　　顾景行收回手，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怎么过来了？”。
　　“我每天中午给我爸送饭。”，微波炉便恰到好处的发出一声“叮”响，清脆又利落。少女闻声立刻转过身，指尖飞快地套好隔热手套，弯腰将滚热的餐盒从微波炉里取出来，动作连贯得没半分停顿，自始至终没再朝顾景行的方向多瞥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顾景行追问道。
　　“楚星禾。”那少女答的自然，眼睛都没抬一下，端起餐盒走向大厅一侧的圆桌前，身影都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姿态。
　　空气忽然都变得凝固，连落在窗棂上的尘埃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这时几名工人簇拥的走了出来，原本寂静的环境被此起彼伏的谈笑声骤然掐断，嘈杂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警察。”顾景行走到几人面前，掏出证件，这次的动作倒是比之前的爽利多了，“认识这个人吗？”，他再次举起手机。
　　“哎！这不是那个谁吗！”
　　“沈月眠！今天旷工了。”。
　　“说起来，他对象宋轩昃也没来！”。
　　方才稍歇的嘈杂声浪再度翻涌，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嗡嗡地填满了整个大厅。有人急着抢话，有人高声辩解，甚至还有人互相打断，混乱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抬眼扫过那三四个喧闹的人，原本平和的目光冷了几分，眉头也不由得皱起，严峻的嗓音陡然响起：“一个一个说！”。话音落下的瞬间，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开关般骤然收歇。众人纷纷看向他，方才还急切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收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可这份收敛也就维持了几秒钟，那工人的议论，起初还只是几人交头接耳，没过片刻便又连成一片，嗡嗡地在空气中荡开，方才的安静仿佛从未有过。
　　顾景行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还没触到皮肤，兜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他划开接听键，叶舒桐清亮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顾队，法医已经到现场了。”。
　　他转身离开，少女的眼眸却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
　　顾景行伫立在法医解剖室门口，整整等了一夜他才接到电话，来取这份尸检报告。他望着解剖室门板上贴着的“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标识，鼻腔被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填满，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门后的解剖台上，躺着的不仅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是一个等待被还原的生命，一个等待被揭开的真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缓解了一下熬夜带来的疲惫。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犹豫，稳稳地握住了门把手并转动，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打破这漫长的静默。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顺着缝隙漏出来，照亮了他脚下的地面，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队来了？”陆景琛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抽屉里的报告交到顾景行手中然后缓缓开口：“经过进一步核查，死者真正的死因是溺亡。后脑勺虽有明显钝器击打痕迹，但初步判断是先被外力击晕失去反抗能力，之后才被凶手拖到水渠边抛入水中，最终因溺水窒息死亡。”。
　　“照这么看，凶手可能一开始就误判了她的生死？”，顾景行翻看着尸检报告，却被一串串数据绕的头晕眼花。
　　“也许吧。”陆景琛淡淡应着，肩头随意一耸，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倾向。
　　“谢了。”顾景行扬了扬手中的报告，转身离去。
　　顾景行瘫坐在办公椅上，他们顺着沈月眠的社会交际关系，查到她的男友宋轩昃。
　　女友溺死，最有嫌疑的男友却始终找不到踪迹。
　　宋轩昃，二十五岁，垃圾场普通工人。两人同居，住在市区的公寓。已经联系了他的电话，关机。去公寓找过，也没人。
　　接下来的几天，警方几乎把宋轩昃可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可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突然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顾队，有新发现。”叶舒桐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我们在宋轩昃的SUV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副驾驶的脚垫下有少量泥土，还有一根头发，经过DNA比对，是沈月眠的。另外，行车记录仪被格式化了，但技术科恢复了一部分数据，里面有昨天下午两点半左右的录音。”。
　　顾景行立刻接过耳机戴上。起初是风声和开车的引擎声，接着是宋轩昃的声音，带着烦躁：“月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跟我去见你爸妈？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
　　沉默了几秒，沈月眠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说了现在不是时候，等忙完再说。”。
　　“又等？！”宋轩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和我结婚？”。
　　录音突然断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顾景行摘下耳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宋轩昃的银行账户有没有异常？”。
　　“昨天下午四点，他从银行卡里取了五万现金，之后账户就没再动过。”。
　　宋轩昃的行为都指向他和沈月眠的死有关，可他为什么要躲？如果是他杀了沈月眠，他应该跑得更远，而不是只在郊区停留。
　　眼下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沉下心来，对市区通往郊区的每一处交通监控展开地毯式排查。
　　从市中心的主干道卡口，到城郊结合部的乡村小路探头，再到高速出入口的抓拍设备，近百个监控点位的录像被逐一调取。
　　屏幕前的警员们揉着发酸的眼睛，一帧帧盯着画面里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生怕错过宋轩昃哪怕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无疑是一场大海捞针的硬仗。郊区路网纵横，监控覆盖有疏有密，加上早晚高峰的车流干扰，想要从海量画面里锁定目标，不仅需要十足的耐心，更要靠几分运气。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愿放过，只盼着能从这密密麻麻的监控数据里，揪出一丝关于宋轩昃去向的线索，让案情多一分推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