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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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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轩昃垂着手静立在屋角,昏沉的光线里,只能看清他微垂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的滞涩感,像被狂风卷上岸的鱼,徒劳地吞吐着空气,却始终抓不住一丝安稳。
屋外的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破旧的木门和窗户上,发出巨响,夹杂着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嘶吼着,要将这破败的屋子彻底吞噬。
雨点密集得连成了线,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连远处树林的轮廓都被雨雾模糊成了一片暗沉的影子。
他就这么站着,不靠近门,也不望向窗,只是任由那风雨声灌满整个屋子,将周遭的寂静撕得支离破碎,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抓着一个已经破碎的水晶球音乐盒。
而他面前的地板上,正躺着一个女人。她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双眼紧闭,长发散落在肩侧,姿态平静得像陷入了熟睡,可一摊暗红的血迹正从她后脑缓缓溢出,顺着地板的缝隙蜿蜒蔓延。
……
道德约束是一种藏在每个人心里的“无形标尺”,根源正是我们对“善”与“恶”、“对”与“错”的基本判断。
它不靠惩罚威慑,全凭内心的良知指引。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便愿意去践行;明白那样做是“错的”,便主动去规避。
可这世界有人愿意遵守约束,有人就喜欢“打破规则”的短暂自由。
新搬来的一家四口,总透着种格外紧密的相处模式。他们总一起出现在那扇落地窗前,阳台本就不算宽敞,他们却偏要四个人挤在一块儿,或坐或靠地挨着。
有时候他们会靠的那样近,脸贴着脸,身体会互相交叠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融入对方的轮廓里。阳光好时,光线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明明该是温暖惬意的画面,却透着一股别样的亲昵。
那位父亲总是会最先抬手点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裹着他们低声交谈的身影。
那位母亲会接过那位父亲手中的烟靠近唇,待吐出一串烟雾之后,很自然的便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似乎从不怕外人窥见这种近乎极致的亲密相处。
“新搬来的那家人,你知道吗?关系特别乱!”。
“是啊,天天一家人挤在阳台,有时候那女的衣服穿的少的可怜。一点都不避嫌。”。
每次给父亲送饭,路过那户四口之家的楼下,总能撞见邻居们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议论。大家看着那家人紧密又带点异样的相处,说的是担忧,藏的却是好奇,都在悄悄琢磨着,那扇落地窗后,到底藏着怎样不被约束的生活。
连父亲也不止一遍的跟他的工友讨论那家人,他们之间没有委婉的揣测,满是刺耳的污言秽语,要么是带着恶意的臆测,要么是不尊重的调侃,句句都裹着股让人不舒服的戾气。
我提着只剩残羹剩饭的餐盒往回走,方才聚在楼下议论的邻居都已没了踪影。原来比家长里短的八卦、带着戾气的揣测更有“威力”的,从不是谁的口舌,而是这正午时分能驱散所有人群的、直白又灼热的骄阳。
刚走没几步,手里的餐盒突然晃了晃,没盖紧的盖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盖滚了两圈,停在滚烫的水泥路面上,沾了层细细的灰尘。
我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盖子的瞬间,也碰到了另一只手。我抬头时,正好对上那户四口之家少年的眼睛。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光洁的额头上冒着几粒汗珠,手里还攥着半瓶没拧盖的矿泉水。不知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是特意过来帮忙捡盖子。
正午的阳光太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愣了愣才松开手,他却先捡起盖子,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过来时,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谢谢。”,我露出笑容礼貌道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耳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显灼热,连回应都卡在喉咙里似的,只轻轻点了点头,脚步往后又挪了半分,那点紧张像晒化的糖,悄悄漫在空气里。
见他只是点头,没再说话,我便重新盖紧手里擦过灰尘的餐盒盖,准备离开。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裹着几分没散开的紧张,轻轻落在正午的空气里:“你住在这里?”。
没想到这句简单的询问,竟成了我们闲谈的开头。
最开始,他还带着几分没散的紧张,说话时总要顿上几秒,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的电线杆,或是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污渍,连声音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正午的安静。
可说着说着,他眼里的局促渐渐散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家楼下的那棵老槐树,每到夏天就会落下满院的槐花,他妈妈总爱捡些回去晒干泡茶;还说他最近在学修自行车,上周刚把家里那辆旧单车的链条修好,说起这些时,他的指尖会不自觉地比划着。
我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说我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老板总记得我爱喝的酸奶口味,说我阳台养的那盆绿萝,前几天刚冒出了新的嫩芽。
正午的阳光渐渐没那么灼人了,风吹过来,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把我们的说话声轻轻裹住。原本攥在手里的餐盒盖,不知何时被我放在了脚边,餐盒里剩菜的味道慢慢淡去,只剩下聊天时的细碎声响,在空气里绕来绕去。
我们就那样站在路边,从包子铺的肉馅聊到老槐树的年轮,从夏天的知了聊到阳台的绿萝,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直到远处传来喊他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该回去了”。我看着他转身往楼道口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捡起脚边的餐盒,才发现刚才聊了那么久,竟一点没觉得闷热,风又吹过来,带着槐树叶的清香,还有少年刚才说话时的温度,悄悄落在我手里的餐盒盖上,也落在这寻常的夏日午后里。
后来,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们互相交换了名字,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们会一起在清晨去买早餐,他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我攥着还冒热气的肉包,四目相对时总会默契地笑一笑。
我们还会一起喂流浪猫,他总会揣着从家带来的猫粮。给他们取好玩的名字,那只三花猫叫“煤球”,总爱抢别的猫的粮,那只橘猫叫“年糕”,胖得跑起来像团滚动的毛球。我总会停下脚步和他一起看小猫蜷在他掌心蹭痒。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夏日里的星光,一点点照亮了寻常的日子。后来每次打开微信,看见他发来的“今天包子铺有梅干菜包,要帮你带吗”,或是“煤球今天又抢粮了,给你拍了视频”,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
日子就这么循着平淡的轨迹向前,没有波澜,更无起伏,连一丝跌宕的痕迹都寻不见。
去学校报到的前几天夜里,狂风似失控的巨兽,卷着沙砾狠狠砸在窗上,发出嘶吼。暴雨从天际泼落,砸在屋檐上,瞬间在地面汇成湍急的水流,远处的树木被吹得扭曲,枝叶在风雨里疯狂挣扎,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雨幕。
我静立在窗前,看着这被风雨搅得支离破碎的世界,掌心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那点微光在昏暗里固执地映着我的眼。
正午,我循着往日的生活,给父亲送去餐食,却始终没见宋轩昃,目光不自觉地在周遭转了又转,默默搜寻着他的身影。“看什么啊?”父亲没好气的打断我。
我慌忙放下餐盒,将一个个餐盒在桌子上陈列开。“楚明谦!先把这点忙完再吃饭!”,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大肚子男人。
那是父亲的老板,明明日日在垃圾场待着,却总爱穿件紧绷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勉强扣着,露出半截泛油光的脖颈,凸起的大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圆滚滚的皮球。
他头顶中间的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两侧的头发却留得老长,梳得服服帖帖地盖过去,一出汗,额角的发丝就黏在油腻的皮肤上,说话时还总爱用肥厚的手掌抹一把额头,指尖沾着的油光格外显眼。
父亲听到他的声音,身体突然变得恭谦,“好的老板!”。待那人走后,他瞥了我一眼,挽回自尊般的补了一句:“狗资本家,社会迟早被这群玩意儿霍霍完!”,可这话刚落音,他又突然想起对方可能还在等,脸上的愤懑瞬间被慌张取代,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匆匆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角,便迈着略显踉跄的小碎步,朝着胖男人离开的方向小跑着追去。
我只能默默将方才摆开的餐盒一个个收拢,轻轻放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的瞬间,透明玻璃后,那些餐盒随着转盘麻木地转动着,像被困在重复循环里的影子,没半分生气。
“你好。”,毫无防备间,一只手掌突然落在我的肩膀上,那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他瞧见我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去,从怀里掏着什么,搜寻了半天掏出一本印有警徽的证件:“别害怕,警察。”。
世界随即沉默,而我就在这沉默的间隙,打量着他。他没穿印象中警察该有的淡蓝色的警服,反而穿着一身洁白的衬衫,领口错落着,一头长发半扎着,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遮住了大半的额头,只留了一双精明的眼睛审视着我。下巴上留着细碎的胡茬,没刻意打理,反倒添了几分随性和凌乱的质感。
“什么事儿警察叔叔?”,我慌忙直了直身子,原本松垮的姿态瞬间绷得端正,手都下意识地往身侧放好,只差没真的抬手,给这位人民警察敬一个军礼了。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询问询问情况。”。他唇角慢悠悠地往上勾了勾,没完全咧开,只漾开一点浅浅的弧度,眼尾跟着垂了垂,带着几分倦意。那抹笑像午后晒暖的猫伸懒腰,没什么力道,却顺着眼角眉梢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