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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照顾 你身上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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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裹着微凉的风,董镜安已经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出了门。推开病房门时,董母正靠在床头静养,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小心将董母的床头缓缓抬高,语气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妈,听王姐说,你这周精神还不错呀。”
董母眉眼温和,轻轻应着:“我早就说了,我在这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好好好,不用我担心。”董镜安顺着董母的话应着,眼底泛起几分雀跃:“妈,我们这周增加了乐器课,我又弹到琴了,你说命运安排的巧不巧。”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子砸进董母的心湖,瞬间勾起尘封的过往,那些愧疚与懊恼密密麻麻涌上来,让她陷入沉默的自责里。
董镜安一见董母神情黯淡,连忙收了话头:“妈,我交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叫温屿,还是我的舍友呢。上次的考核,多亏了他的帮忙,我才顺利通过。”
果然,董母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追问起温屿的情况,董镜安耐心陪着母亲说话,从清晨待到傍晚,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依依不舍道别离开。
返程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董母那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你也要好好照顾人家”反复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轻轻撇了撇嘴,暗自嘀咕:切,照顾?哪需得着我。
一路晃到宿舍,推开门就看见温屿窝在床上打游戏,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听见动静抬了抬头,笑着打趣:“你怎么每次放假都出门,约会啊?”
“回家!”董镜安白了他一眼,放下东西随口问道,“你家不是这里的?”
“是啊。”温屿头也没抬。
“那怎么没看你回去过?”
温屿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家里都没人,回去做什么。”
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让董镜安又想起母亲的叮嘱,“要好好照顾人家”,心底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做点东西给他吃吃吧。
这么想着,他转身又拿起刚放下的东西,默默收拾起来,准备出门。
“你又去哪?”温屿闻声立刻放下手机,屏幕里的游戏音效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董镜安身上。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董镜安随口应着,手里还攥着刚拿起的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你等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很快!”温屿话音刚落,几乎是立刻起身,随手捞过椅背上的衣服,脚步轻快地冲进卫生间。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温屿换了一身淡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干净清透,下身是简单修身的牛仔裤,再配上他眼底漾着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简直是,帅得不可方物。
“走吧。”温屿走上前,双手自然搭在董镜安的肩上,轻轻推着他往门外走。
董镜安这才从刚才片刻的欣赏里回神,心里微微一动,也没挣扎阻拦,就任由他的手稳稳搭在自己肩上,一同往外走去。
超市离宿舍并不算远,慢悠悠走上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董镜安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每周去护理院前,他总绕到这买点东西。没多犹豫,他径直带着温屿往里走,很快就停在了海鲜区跟前,冰凉的水汽混着鲜虾活鱼的气息扑面而来。
董镜安忽然侧头看向温屿,轻声问:“你吃过生腌虾吗?”
温屿愣了一下,摇摇头,眼里带着好奇:“没有,好吃吗?”
“你想试试吗?是我们那的特产。”
“你不是这边的?”
“我老家那边的。”他又认真问了一遍,“我亲自下厨,你想不想试试?”
温屿笑起来,眉眼都弯了:“好啊,你都亲自下厨了,我还能拒绝么?”
董镜安眼底一亮,熟门熟路地挑好需要的食材,转头看向温屿:“你还想吃什么?今晚免费给你做哦,不收厨师费。”
“哇,那你好大方。”
“当然了,点菜吧。”
温屿思考了一会:“番茄炒蛋吧。”
董镜安挑了下眉,没想到他那么认真的思考,最后的结果是这个:“这么简单?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真的,我就想吃这个。”
“好。”
董镜安又顺手拿了几样食材,两人一起走到收银台前。董镜安刚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温屿伸手轻轻把他推到一边,抢先把自己的付款码凑了上去。
“我来,”温屿声音轻松,“你都不收我厨师费了,我就付个食材费吧。”
两人并肩走出超市,夜色早已漫开。董镜安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夜空:“今天是圆月诶。”
话音刚落,他压根没留意脚下凸起的台阶。
“啊——”
身体一歪,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温屿吓了一跳,立刻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旁边一放,快步伸手去扶他,嘴上却不饶人,带着点阴阳怪气:“圆月诶,跌倒了诶~”
董镜安又窘又恼,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刚想撑他的手站起来,脚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顺着神经径直窜上头。
“嘶——疼...”他脸色微白,声音都轻了几分。
温屿脸上的玩笑瞬间收了,蹲下身轻轻拉起他的裤脚,脚踝已经隐隐红肿起来。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藏着心疼:“你看着点路嘛。”
不等董镜安反应,温屿直接蹲在了他面前,背对着他说:“上来吧。”
“你干嘛...?”董镜安一怔。
“背你回去啊,还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温屿侧过头,眼神认真,“袋子你拎着,我手拿不住了。我宿舍有跌打损伤的药,回去我给你擦,会好点。”
董镜安也没再多扭捏,一手拎紧购物袋,小心地伏了上去,轻轻环住了温屿的脖子。
温屿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慢慢站起身,步子稳而轻快地往宿舍方向走。
夜色温柔,圆月高悬,一深一浅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董镜安伏在温屿的背上,两人身体紧紧相贴,每一寸贴近的触感都格外清晰。温屿的肩背结实又安稳,隔着薄薄的毛衣,体温一点点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他鼻尖萦绕着温屿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混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很干净,很好闻,很喜欢。
董镜安胆子忽然一松,索性把整张脸都轻轻贴在了温屿的肩头。
明显感觉到下面人的身体几乎不可查地一僵,脚步都顿了半拍。
董镜安先偷偷弯眼笑了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动作,立刻开口搭话:“你为什么会来这当练习生?”
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温屿的注意力,从自己贴在他肩头的脸上挪开。
温屿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因为...梦想。”
“你想当偶像?”
“算是吧。我想出道,想成功。”
“好志向!”董镜安真心觉得,以温屿的实力和长相,出道简直轻而易举。
温屿轻轻一笑,反问:“那你呢?”
“我...”董镜安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通过两个月的考核,成为正式的练习生。”
“就这?”温屿有些意外。
“然后就可以拿到稳定的工资了...”
温屿失笑:“你真把这当工作了啊?”
“对啊,不行吗?”董镜安小声反驳。
“行,当然可以。”温屿语气笃定,“那我觉得,你肯定通过。”
董镜安心里一暖,贴着他的肩轻声道:“那我也觉得你肯定能出道,成为大明星!”
“借您吉言咯。”温屿稳稳背着他,脚步轻松踩在夜色里,轻声笑了下,“你好轻啊,平时还是吃太少了。”
“做这行不都说要注意体重管理吗?”董镜安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不还没出道么?”温屿逗他。
“做准备不行吗,我这叫敬业,懂什么。”
“我还是觉得你很轻,我背你简直轻轻松松,我还能加速冲刺呢,你信不信?”
“你好无聊。”
董镜安话音还没落下,温屿就真的脚下一用力,快速冲了出去。
董镜安吓得瞬间收紧手臂,牢牢搂住温屿的脖子,整个人贴得更紧了。温屿被他这反应逗得低笑不止,没跑几步便慢慢放慢速度,恢复了平稳的步伐。
一路晚风轻拂,圆月当空。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细碎又轻松的对话飘在夜色里,安安稳稳,一直走回了宿舍。
深夜的宿舍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董镜安睡得迷迷糊糊间,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冲水声,一遍又一遍,像敲在神经上,扰得他意识浮浮沉沉,始终没能沉回熟睡里。
直到一声清晰又压抑的呕吐声刺破寂静,他猛地睁开眼,脑子瞬间清醒——是温屿。
“你咋了?”
董镜安连思考都省了,翻身下床,赤脚就往卫生间冲。
灯亮的那一刻,他心口猛地一紧。
温屿整个人虚软地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上半身伏在马桶边,脸色惨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皮肤上,看着格外脆弱。
董镜安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明白了。
完了。
肯定是晚上那虾,刺激到肠胃了,还说是照顾,结果把人家照顾成这样。
都怪我,都怪我。
自责像潮水一样把董镜安淹没,他胡乱套上自己的衣服,又抓过温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踮着受伤的脚腕,费力地往他身上塞。温屿个子高,扶起来的时候沉得厉害,董镜安咬着牙撑住,额角也渗出了汗。
温屿视线模糊地扫过他还微微发肿的脚踝,气息不稳地开口:“你的脚...”
“没事,好多了。”董镜安立刻轻描淡写带过,还故意轻轻转了转脚腕装轻松,“我先打车,我们去医院。”
一番手忙脚乱,两人总算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温屿身子虚,走得慢,董镜安急得不行,往前跨了一步,微微弯腰回头,拍了拍自己的背。
“我背你吧,这样快点。”
温屿垂眸看了看他不算宽厚的肩,又看了看他那只还不利索的脚,眉头微皱:“你...行吗?”
“瞧不起谁呢,上来。”
温屿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伏了上去。
董镜安深吸一口气,绷紧腰背准备发力——
可背上的纹丝不动。
空气瞬间尴尬得凝固。
他清了清嗓子,暗自给自己打节奏:“一,二,三,起!”
脚下依旧没挪动半分。
怎么可能...
董镜安不死心,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蓄力。
一,二,三——
还是没起来...
“要不...你还是扶着我走吧。”温屿声音都有些发飘,实在撑不住了,“车快到了吧。”
董镜安低头看了眼手机,臊得耳尖发烫,只好悻悻放弃:“也行也行,那你靠在我身上。”
凌晨的医院格外安静,整栋楼几乎只剩下急诊区还亮着冷白的灯。董镜安借到把轮椅,小心翼翼扶着温屿坐上去,又将外套给他裹紧,才轻轻推着他往急诊室走。温屿脸色依旧发白,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蔫蔫的,看得董镜安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到了诊室,医生简单问了症状,又用听诊器听了听,看了看他的喉咙。
“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生腌虾...”董镜安抢先开口,还带着没散的自责,“就吃了一点。”
医生低头写着病历,头也不抬:“急性肠胃炎,跟生冷刺激有关系,加上他本身肠胃就可能不耐受。”
董镜安立刻绷紧了神经:“那,医生,要住院吗?”
医生抬眼看了看温屿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董镜安紧张的神情,顿了顿:“暂时不用。先去抽血,挂个水,止吐护胃,观察一两个小时不反复,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这几天清淡饮食,粥,面条为主,别再碰生冷海鲜,辛辣油腻。”
董镜安长长松了口气,又立刻追问:“那回去之后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回去之后按时吃药,多喝温水,注意保暖,别熬夜。要是再吐得厉害,发烧,肚子疼得扛不住,立刻再来。”
董镜安牢牢记住,连声谢谢医生。
他推着温屿往外走,脚步都轻了不少,悬了半晚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不用住院,吓死我了...这几天我煮点粥,你喝点,实在对不住啊。”
温屿靠在轮椅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输液针稳稳扎进温屿手背的血管,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匀速滴落,急诊留观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
直到这一刻,所有慌乱终于尘埃落定,董镜安紧绷的神经一松,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上来,他撑着扶手没过几秒,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干脆侧着脸,安安静静趴在温屿旁边的扶手上睡了过去。
窗外的夜色渐渐被晨曦揉淡,天刚蒙蒙亮,浅白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漫进室内。温屿的不适感褪去大半,意识慢慢清醒,他微微偏头,一眼就看见了身旁熟睡的董镜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昨夜的画面——他兴致勃勃地做着菜,拉着自己尝鲜的模样;发现自己不适时,瞬间慌了神,满脸自责的模样;脚腕带着伤,却忙前忙后,连喘气都顾不上的模样。此刻的人终于卸下所有慌张,安安静静蜷在一旁,睡得毫无防备。
温屿的目光软得一塌糊涂,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起手,极轻极柔地替董镜安撩开额前凌乱的刘海。发丝下露出整张清秀的脸,自从来到UIM,整日待在训练室里,他原本麦色的皮肤褪去了风吹日晒的痕迹,慢慢变得清冷浅白,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干净,连睡颜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润好看。
下一秒,温屿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脑袋发蒙,撞得他指尖瞬间发麻,撞得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撞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要说上一次乐器室的心跳加速是氛围烘托,是人群尴尬,是身体不适带来的紧张慌乱,是他把所有反常都归为外界干扰,固执地不肯承认半分别的心思。那么这一次,没有尴尬的场面,没有慌乱的奔波,没有突如其来的不适,只有凌晨微亮的天光,平稳滴落的药液,和身旁睡得安稳无害的董镜安。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退路。
这阵毫无征兆,猛烈又清晰的心跳,彻底推翻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解释。
不是尴尬,不是紧张,不是环境作祟。
是他真的,对董镜安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