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你时正值春天》当时也道

5、第 5 章

　　窗外和风细雨，温柔得像是不忍心打扰病房里缄默的两人。

　　黄转青坐在晏清安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病床上的他。
　　五年不曾相见，她只想多看看他。看他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五官，看他挺拔清晰、轮廓分明的骨骼，看他微微凸起的血管轻轻跳动，昭示着他生命的迹象。

　　符新庭出去之后，过了很久黄转青才拿起那个皮夹。

　　翻开皮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年少的黄转青穿着天端市实验中学的校服，扎着马尾，十分朴素。她的眼眸低垂，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黄转青把脸凑到照片跟前，努力想看看这张照片到底是在哪拍的。可是背景过度曝光，她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不是她的出生照，不是博士毕业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照片，没有丝毫的特别之处，黄转青本人甚至都记不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qingqing，天天开心”
　　字体略带圆润柔和，远没有刚才那张字条上的苍劲锋芒。
　　这是高中时期晏清安的字，当时他还鲜少露出锐利的一面。

　　天天开心，当时看来只是一句单纯美好的祝愿，但现在结合黄转青的职业来看，这句祝福不免有些地狱了。
　　更何况现在，是要她去开他的心。

　　想到这里，黄转青心情有些沉重，把这张略显陈旧的照片放在一边。

　　第二张是一张便签，上面几行都是晏清安的字迹，最下方却是一行全然不一样的字体，字迹娟秀，显然是个女生写的。

　　黄转青没有忘记这是什么，她手指抚摸着便签边缘磨毛的地方，心里涌起别样的感觉。
　　他们曾经因为这张便签争吵又和好，她对他的感情曾经酸涩又甜蜜。

　　想到她后来还是和他说了再见，黄转青手停了下来，不忍心再看这张便签。

　　于是，她翻开了最后一张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新崭崭的，无论是视觉上还是触感上都和前两张大不相同。

　　画面里是吃火锅的场景，红汤，热气，十分眼熟。

　　黄转青一怔。
　　这不就是昨天拍的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起昨天自己带着刺的话语。
　　“冤有头债有主，让你伤心的根源是我。所以，这么多年以后，你又找上我了是吗？”

　　如果知道他真的生病了，她一定不会恶语相向。
　　她一定会学着温柔地抚慰他，就像之前无数次，他对自己的那样。

　　可是，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晏清安要指定她来当他的主刀医生呢？
　　黄转青心里的疑问依旧存在。

　　像是提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照片的角落里写了一句话：“翻过去看答案”

　　一阵风吹过，照片在黄转青的指尖随风翻转，一行行字出现在她眼里：
　　“因为，你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而我是最差的病人。”
　　“我不需要你眼中‘最厉害的’医生，我需要你。”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不停歇，温柔却无情地吹下望春玉兰莹白的花瓣，又将它们尽数卷在风中，拍向窗棂。
　　像是在下一场花瓣雨一样。

　　黄转青看到这几行字，默然了很久，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一颗泪珠掉到素白的床边，炽热滚烫。

　　“晏清安，你怎么总是这样与众不同？”黄转青伏在他床边，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明明我的身边，有那么多人否定我，轻视我，不看好我。”
　　“为什么你要一直相信我？”

　　她泣不成声地握住了晏清安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
　　久违地触碰到他，那一瞬间，全身过电般的，黄转青突然知道了自己心中真正所想。

　　她握着晏清安的手，喃喃道：“是啊，你一向比我自己更懂我。既然你相信我，那我也选择相信我自己，我不会再逃避。”

　　果然，晏清安才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无论两人同行还是离别。

　　黄转青坐直身体，胡乱地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狼狈地笑了一下。
　　“也许真的是关心则乱，我竟然忘了，把你交给别人，我肯定会不放心，但你还替我记得。你记得，我黄转青的整个人生，都一定要牢牢把握在我自己手里。”

　　而你，从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就是我人生中无法回避的雨天和晴天。
　　即使晏清安现在昏迷不醒，黄转青也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说了另一句话：“等你好了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从晏清安病房里出来以后，黄转青独自在走廊里默默了良久才缓过来。

　　等她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后，才猛然发现，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她的包。
　　好像落在会议室了。

　　不知道会议室的门还开不开着。
　　黄转青回过神来，抱着一丝希望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快走到的时候，她才发现会议室的门不仅开着，而且门内还有激烈的争吵声。
　　黄转青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停在了门外。

　　康永胜声音压抑着愤怒，“这是病人本人的意愿。”

　　“晏先生在领域确实很厉害，但是在心外科这方面，明显是外行，根本就一窍不通嘛。选黄转青当主刀医生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不能就这么听他的。”

　　黄转青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关于自己的争论居然还在喋喋不休。

　　两个男人的争辩声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林妤娴慢悠悠地说：“晏先生在这方面不专业就算了，说到术业有专攻，整个天端市，还能有谁比康院长更权威呢？”
　　“康院长，听完我们的意见以后，您的意思呢？”

　　会议室内沉默了十秒左右，门外，黄转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极力抗拒的时候，康院长力排众议选她主刀。
　　而现在，她见过了晏清安，内心已经将这场手术视为自己的唯一。
　　现在，在她决心从未如此坚定的时候，她会阴差阳错地失去主刀的资格吗？

　　她的前辈就这么捉弄她，她已经熟视无睹。
　　黄转青只希望，命运不会这么捉弄她。

　　最终，康永胜缓缓说：“我用我的名誉保证，让黄转青医生来主刀，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即使隔着一道门，黄转青也能感受到，所有在场的人，几颗心同时在震颤。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康院长的任期马上要到了吧？在这种时候，用自己的名誉来担保，是不是有点太过危险了呢？”
　　林妤娴的声音像淬了毒，不再加以任何掩饰。

　　“我相信她会成功的，有什么危险可言？”
　　康永胜一句话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门内是几个人起身的声音和恨恨的脚步声。

　　黄转青赶紧欠身躲在门后，幸好林妤娴一行人还没能从康永胜的壮语中缓过来，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的目光正目送林妤娴远去，一个诧异的声音响起。
　　“转青？你怎么在这？”

　　是康永胜。

　　“忘带东西了。”黄转青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转青啊，这次的手术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有太大的负担。”
　　“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我说，我一定给你最大的支持。”
　　康永胜的声音和样子都十分疲惫，他留下几句话就走了，黄转青踏进会议室，却没想到她不是独自一人。

　　林照水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低头呆呆看着膝前被揉皱的一角白衣。
　　在刚才康永胜与林妤娴的争锋中，林照水没发一言，黄转青丝毫没意识到，她也在场。

　　黄转青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包，正打算拎包走人，林照水却罕见地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恭喜你，拿到这么重要的手术。”

　　“谢谢。”黄转青礼节性地回应。

　　“手术结束后，你就是新的主任了。”

　　黄转青目光停顿，眉头皱起。
　　她心里只想着治病救人，只想着晏清安。主任不主任的，完全是后话，她也没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但偏偏林照水主动提起如此敏感的话题。

　　黄转青：“这也未必，这场手术重要归重要，但也不是...”

　　“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就输给你了？”没等话说完，林照水便打断了她，自顾自地说道。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黄转青抓着包的手瞬间收紧，瞳孔也紧缩了起来。

　　这句话让她有很不好的联想。
　　难道，林照水不希望手术成功吗？

　　黄转青避无可避地回想起五年前的那场手术。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林照水，平日里沉静的眼眸里好像燃着疯狂的火光，“你不是说，让事实说话吗？”
　　“事实就是，我是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而你不是。”
　　“林照水，你说了不算。”

　　这是林照水在休息室外的走廊里，当众和她说过的话。
　　现在黄转青回敬给她。

　　说完，黄转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符新庭站在了门外等候。

　　“黄医生，看来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黄转青，“是你一贯的作风。”

　　“当然。”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黄转青疲惫地回了他两个字。

　　“这是清安这么多年以来的病历和就诊记录，都在这里面了。”符新庭好像是在特意等她，拿出一个很迷你的U盘。

　　“谢谢。”黄转青接过，紧紧攥在手里，金属质地的U盘在她手心刻下一个小小的压痕。

　　符新庭叹了声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医生，你说...”

　　黄转青今天一直都神经紧绷，预判到他可能会说什么，她像是应激一样打断了符新庭，“你的担心并不存在，我会让晏清安活着的。他的生命，会在手术后重新开始。”

　　符新庭愣住，又叹了声气淡淡一笑，“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吃饭而已。”

　　“咱们几个，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黄转青心口一滞，拒绝道：“不用了，我还有事。”
　　她此时心里没有“咱们几个”，只有晏清安。更何况，在那场意外之后，也确实没有“咱们几个”一说了。

　　凌晨，钟表的指针指向两点钟，黄转青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知道这是今晚的第几杯。

　　符新庭给她的U盘，她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熟记于心。
　　唯有一个文件夹，她迟迟没有点开。

　　文件夹的名称是2012年2月4日。
　　黄转青看不出这是什么资料来。

　　但她记得，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天。

　　这是什么意思？她好奇又不敢好奇。

　　这个U盘里的内容，都和晏清安的病情有关，难道他从高中时期就开始生病了吗？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那时的他朝气恣意，完全不像大病在身的人。

　　那会是什么呢？
　　里面很有可能记录了高中时期的晏清安，但会不会触及到隐私，她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有隐私，马上叉掉不看不就行了吗？
　　黄转青猛喝了一口冰美式，点开了这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