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你时正值春天》当时也道

4、第 4 章

　　晏清安病情恶化的速度比他们预期的要更快。
　　会议室里，所有的专家都缄默无言，一片肃静。
　　康永胜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事发突然，治疗方案急需定下来。

　　黄转青头脑混沌，双腿发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会议室的。
　　与刚才据理力争浑身是刺的样子不同，现在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听着其他专家为他倾囊。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瓶牛奶，头发湿哒哒的，一捋一捋地黏在脸侧，脸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留下的水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会议的最后，权威决定还是要为晏清安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康永胜开始说一些收尾总结的话。

　　“总之，这次心脏移植手术情况复杂，难度偏高，对我们医务人员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我也理解大家手头各自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MDT。”

　　黄转青麻木地听着专家组对晏清安的宣判，身旁一阵窸窣的异响突然惊扰到她敏感的神经。
　　本能地，她随着声音的方向木木地转头看去。坐在她身旁，林照水膝前的白衣被纤细的手指攥出几道深刻的褶皱。

　　林照水一向唯我独尊，胸有成竹，为什么此刻竟会如此紧张？
　　黄转青的大脑迟缓地转动着，眉头随着她衣服的褶皱波动起来。

　　终于，林照水修长的脖颈上喉头明显一动，罕见地颤声说：“康院长，我想...”

　　“晏清安先生，就交给黄转青负责吧，由她来当这次心脏移植手术的主刀医生。”康永胜不给林照水说话的时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同时惊愕地抬头。
　　包括此时心如死灰的黄转青本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脸上，困惑的，不满的，忮忌的……
　　唯独没有肯定或祝贺的。

　　黄转青呆呆地对上每个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却无法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

　　她在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有资历的前辈，偏偏选她当晏清安的主刀医生？
　　为什么那么多等待治疗的患者，偏偏选晏清安当她的病人？

　　“康院长，我不想。”黄转青迟缓的大脑一激灵，不知哪来的冲动，就这么唐突地站了起来，“我不愿意负责晏清安先生的手术。”

　　在场的人更是一片哗然，黄转青甚至好像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大家都知道，黄转青平日里几乎不会拒绝别人，可她现在竟然当众拒绝康院长的决议，这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还是打恩师的脸。

　　太多的凝视让她头皮发麻，黄转青此时才觉得如梦初醒，清醒和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康院长，对不起，我有不能对他负责的理由。”

　　我们曾相爱，我是他的前女友。
　　这话，黄转青已经错过一次说出口的机会。这次，她必须告诉康永胜，她不能担任晏清安的主刀医生。

　　“行了，大家散会吧。黄转青，你过来我办公室一下。”康永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打算让黄转青当众说出她的苦衷。

　　康永胜为人和善，一向以仁医著称，无论对病人还是同仁，从来都是面色和气，如沐春风。

　　黄转青在规培的时候就跟着他，接近十年的时间，她第一次看到他面色这么难看。
　　他一定很生气，很失望吧。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康永胜把U盘往桌上一摔，吓得黄转青向后退了一步。

　　“转青，你什么意思？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嘛？我告诉你吧，你不去有的是人愿意去。”

　　康永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看你和林照水现在的关系吧，都已经闹到明面上了。”
　　“如果你竞争失败，别人上位成功，那别人能放过你吗？林照水不好惹，她妈妈林妤娴副院长，那更不是吃素的，如果不成功，她能把你活剥生吞了。”

　　这件事，不仅只有黄转青清楚，而是天端市心血管医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所以最近大家对她的态度模糊疏远了很多。
　　毕竟，林照水说过的，水火不容。

　　“想要赢过她，需要的是契机，这不机会来了吗？你应该知道晏家在天端市的地位，知道晏清安这台手术的重要性。”

　　黄转青掌心冰冷，手中那杯牛奶温热的温度却锲而不舍地往手心里钻，好像永远不会冷却一样，为她提供温暖。
　　这份温度，钻得她心痛。

　　对于她而言，不是晏家重要，不是这台手术重要，而是那个人重要。

　　所以，她不敢，她退缩了。
　　她怕在手术台上看到他猩红色的血，触摸到他颤动的心脏。
　　她怕看到ICU里他难以言喻，磨灭尊严的样子，怕他游离在“非生非死”的边缘。
　　她怕那个人孱弱痛苦的样子，怕自己那种胃里蝴蝶成群翻涌的感觉。

　　也许看黄转青现在确实挣扎痛苦，康永胜眉一横，叹了一口气，话也软了下来，“胃不好，就少喝点冷的。多大的人了，自己还是当医生的，怎么就是不懂得保重身体呢？”

　　这时，办公室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康院长，方便进来说点事吗？”
　　康永胜朝黄转青挥挥手：“行了，你先去休整一下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黄转青打算退出去，林妤娴却一进门就拉住了她，“黄医生不用急着走，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

　　她的身后，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专家也呼啦啦走了进来，显得办公室都狭小了很多。

　　“黄医生，你告诉林院，你想当晏清安的主刀医生吗？”林妤娴语气收敛了平日的骄横，温柔地循循诱导。

　　黄转青兀地抬头看她，这话太过耳熟，好像几年前有人和她说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妤娴一惊，但她马上就恢复如常，顺着黄转青的反应做文章，“康院长，你看看这孩子多大的反应呀，她显然不想负责这次手术。我知道咱们医院是您说了算，但是您也得尊重医生的个人意愿吧。”

　　康永胜笑着把黄转青和林妤娴隔开，“黄医生只是压力有点大。”

　　林妤娴漆黑的眼珠一转，立马又想到了说辞，“压力有点大？压力大的话就应该好好休息，不要接这么复杂的手术了，做手术的时候压力会更大的。林照水医生抗压能力就很强的，肯定更保险。”

　　旁边的一位专家赶紧跟上说：“对啊，康院长，您为什么定黄医生为主刀医生呢？刚才的MDT上，她可是不支持手术的呀。”

　　黄转青睫毛颤抖，握着牛奶瓶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短短两天的时间，她和阔别五年的晏清安重逢，不欢而散，又亲眼看着他倒下。
　　不利的形势重重施压，反对的力量来势汹汹，她已经心力交瘁。

　　她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趁现在开口说吧，说自己是他的前女友。
　　说出来，总能构成回避关系了吧。
　　应该让更厉害，不，最厉害的医生来主刀。
　　这样才能万无一失，这样她的心也不需要苦苦支撑，承受无法忍受的痛。

　　黄转青喉咙干涩，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她艰难地出声。
　　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等待着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其实，其实我是……”

　　“黄转青医生是晏清安的主刀医生。”
　　“End of discussion.”

　　不等黄转青说话，一个男人推门而入，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容置喙。
　　一群白大褂中，他穿着黑色的皮衣，头发染成银色，十分扎眼，与医院平静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林妤娴调转目光，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晏清安本人的意思。”男人挑了挑眉，回敬她的不善。
　　“如果你是想问我是谁的话，我是符新庭，晏清安的朋友。”

　　“作为病人的亲友，我想和主刀医生单独沟通一下。”
　　“康院长，不介意吧？”

　　康永胜点头：“当然。晏先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黄医生可是我的得意门生，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符新庭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黄转青也就这样，跟着他脱离了这个窒息的环境。

　　晏清安的病房。
　　窗外雨丝蒙蒙，高大的望春玉兰静默伫立。

　　晏清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没有灵魂的空洞的白色，他的脸色却比周围的一切都还要更加苍白。
　　失去了一贯的生动，反而显得他异常俊美。他比五年前更清瘦了一点，平直的锁骨下隐隐凸起一个轮廓，是他努力生存的物证。

　　这一切落在黄转青眼里，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我先出去了。”符新庭了然地看一眼她。
　　“我知道让你给清安主刀很残忍，但这是他的意思。在你做决定之前，先看看这些吧，是清安随身带着的，或许它们能帮你做出决定。”

　　黄转青看向符新庭所指的东西——
　　一个平平无奇的黑色皮夹，仔细看能看到上面的蝴蝶暗纹。
　　蝴蝶图案本来很是张扬华丽，在暗色的皮质上却显得低调沉稳了很多。

　　她沉默地看着黑色背景下飞舞的蝴蝶。
　　能帮助她做决定的东西，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