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你时正值春天》当时也道

6、第 6 章

　　2012年2月4日，天端市，小雨。

　　“多穿点，春捂秋冻。小心着凉感冒了，影响学习。”开学第一天，秦晴在门口催促着黄转青。

　　“家里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让你从咱们玉沙县转学到市实验中学的。为了你的学业，爸妈还在附近租了房子，离学校也就15分钟的路程。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嗯。”黄转青听话地点点头。
　　刚打开门，门外的寒气就霸道直入，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秦晴的喊声
　　—— “哎！小青！你这孩子，出门都不看天气的啊？外面正下着雨呢，穿上雨衣再走。”

　　黄转青回头，果然，秦晴手里拿着一件老旧的橡胶雨衣，颜色是暗淡的棕黄色。用了很多年了，肩膀的位置有些褪色，外层都开裂脱落了，露出粗糙干裂的内里。

　　讨厌雨天的理由有很多，对于黄转青来说，最大的理由就是年少时无法拒绝的这件雨衣。

　　秦晴总是让她在雨天穿雨衣，说是打伞不如穿雨衣方便。

　　可黄转青觉得，早春寒冷，本来身上的衣服就厚重，再穿上这件内里加绒的橡胶雨衣，整个人更显得臃肿。
　　而且，雨会顺着雨衣从头上身上的每一处落下，把她变成一个狼狈的小雨人。

　　而这件雨衣...
　　这件雨衣，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黄、转、青，三个字单看起来已经不洋气了，组合起来，更是怎么听都觉得土土的。

　　黄转青上小学的时候曾经问过秦晴，可不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改得更好听点，像她的好朋友夏花，名字就很好听。

　　可秦晴不许她自己做主，不管是姓名，还是雨衣。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黄转青穿上硬邦邦的陈年老雨衣。雨衣随着她的动作落下层层细屑，像是走入雨天之前，提前下的一场小雪，沉沉地落在她的心上。

　　“你这孩子啊，随我，从小就怕受凉，一定得穿多点才行。”秦晴絮絮叨叨，为她把雨衣外层的碎渣拍去，这才终于放心，放她去上学。

　　黄转青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门口的挂历。
　　日历上的时间是立春，可阴郁的天气分明在不满这时节对它的规训。

　　真正的春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黄转青穿着肥硕沉重的雨衣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避免自己的脚步溅起水花和一地泥泞。宽大的雨衣帽檐立在头顶，遮挡了一部分视线，
　　15分钟的路程显得异常艰难。

　　地面湿滑，迷雾蒙蒙，清晨路上的行人大多不是赶着上学就是上班。
　　于是，所有人都只顾着埋头赶路，好像晦暗天幕下，被雨水溅起后一个个沉闷的泥点。

　　“喂，晏清安。今天下着雨呢，你也不说多穿点，还穿得和只小蝴蝶一样轻盈飘逸，连伞都不打一个，过分了啊。”

　　身后有自行车急速穿行，伴随着少年嘹亮的声音，打破了雨天清晨街道的死寂。
　　黄转青下意识地朝里挪了挪脚步，怕他路过时，地上的积水飞溅到自己身上。

　　好在他的同伴意识到了这一点，出声提醒道：“郑铭，你骑慢点，旁边有人。”
　　“哦哦。”郑铭及时放慢了速度。

　　黄转青用手拨开雨衣的帽檐的侧边，看了他们一眼。
　　毕竟，用“小蝴蝶”来形容一个男生并不多见，她有点好奇，名叫“晏清安”的男生，是怎么个小蝴蝶法。

　　她歪头探看，旁边三个男生骑着单车穿行于雨幕之中，但是并不需要特意费心，就能辨别出小蝴蝶是哪位。

　　并不是因为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打伞，而是他身上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即使在这样的雨天骑着单车，他的身形体态也像一只蝴蝶一样飞扬飘逸。雨丝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没有分毫的狼狈。
　　明明穿了和别人一样藏蓝拼白色的校服，非常大众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格外的出众。

　　另一个男生也调侃道：“清安，以后出门前记得看天气预报啊，蝴蝶被淋湿翅膀，可就飞不起来了。”

　　“是吗？”晏清安偏着头反问一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风雨倾泻，吹乱了他湿润的黑发，少年张开双臂，真的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无惧摧人的风雨。

　　黄转青惊愕于他的这句话，甚至停下了赶路的脚步，一滴雨珠猝不及防地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讨厌雨天，不懂怎么会有人在雨天既不打伞也不穿雨衣，还能说出这么随性不羁的话来。

　　雨洗青山，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微微隆起，把雨雾渲染成与之一色的黛青，他校服上的浅白色在激荡的雨雾中被淡化模糊，凸显身上的蓝色浓厚深重。

　　细雨迷人眼，晏清安就这样渐向远山，周身像镀了一层蓝色的幽芒，熠熠发光。

　　黄转青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不知道是挡雨还是挡光。
　　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古怪的想法——
　　既然别人叫他小蝴蝶，如果细分品类的话，那晏清安应该是蓝闪蝶。

　　晏清安和两个男生从她身边经过，放缓了速度。
　　黄转青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整理了一下帽檐，整个人往雨衣里缩了缩，宽大的帽檐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雨丝顺着雨衣帽檐滑下来，汇成数条银线落下，晏清安潇洒恣意地从雨帘中穿行而过，像是一只蝴蝶穿过雨雾织就的大海。
　　黄转青突然觉得，雨天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张开双臂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黄转青感觉似乎有一只蝴蝶振翅，从胃部涌出，一路扶摇而上，钻进了她的心脏里。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关于人体心脏的描述：在每一个收缩和舒张的周期，一个心动周期的时长不到一秒。
　　一秒之内，足以心动。

　　天端市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分为初中部和高中部。
　　作为转学生，黄转青第一天报道需要先去行政楼办公室里，找她的新班主任，小王老师。

　　而在这之前，她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老旧厚重的雨衣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袋里，然后拿出一个小镜子来，整理了一下被雨衣帽子弄乱的头发。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
　　“不要紧张，不就是从贫困县转到城里最好的中学吗？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小王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亲和温柔，看起来并没有比她们大多少岁的样子。

　　她简单翻阅了一下黄转青在玉沙县时的成绩，“转青同学，欢迎你。上学期的成绩很好呀，玉沙县的第一名，是吧？”

　　“我看你妈妈是玉沙县的老师，爸爸也在玉沙县工作，那你填一下住校的申请表吧。”小王老师看了看她的家庭情况提醒道。

　　黄转青腼腆地说：“不用了老师，我和我爸妈在附近住。”

　　黄转青性格文静内向，适应能力也不强，秦晴怕她在食堂吃不好，在宿舍住不惯，坚持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来陪读。

　　“你爸妈可真爱你，每天在两地往返上下班，那也太辛苦了。”

　　黄转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羞涩地点点头附和。

　　也许看出了她的不善言辞，小王老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递给她一包轻飘飘的东西。

　　黄转青懵懂地接过，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走，今天有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我再和你一起回班里。”

　　雨天的湿气还弥漫在鼻息之间，黄转青迷茫地看了一眼窗外迷蒙的雨雾，提着塑料袋的手不自觉一紧。
　　难道她要穿着那件雨衣，第一次见新同学吗？

　　小王老师指了指放在她手里的那个东西，“学校给每个学生都发了一次性雨衣，快穿上吧。”

　　黄转青这才松了口气。

　　开学的第一天照例是开学典礼，即使天公不作美，也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濛濛细雨中，黄转青和无数个实中的学生站在一起。隐匿在台下的人群中，手指摸了摸和大家身上一样的透明雨衣，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她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轮到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老天很赏脸地停了雨。
　　刚下过雨的云层低垂，拉近了天地之间的距离。几缕阳光为铅色的云层镶了一层金边，红日的光芒喷薄欲发。

　　唯一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无限眷顾地照在少年身上，看了让人心生一丝暖意。橙黄的阳光下，他棱角分明，眉目如画。

　　是晏清安。
　　黄转青愣了一下。
　　刚才遇到的那只小蝴蝶。
　　没想到他的成绩竟然这么好。

　　只不过，和刚才马路上遇到的他相比，现在的他少了几分勃勃生气，多了几分沉稳从容。最明显的不同是，他说话时带了很明显的鼻音。

　　晏清安的发言很简短，班主任小王老师拍了拍黄转青的背，好像早就预料到，他的发言会很快结束一样。

　　“你们班那个晏清安啊，可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帅成绩好就不多说了，还老是为人着想，从不占用别人的时间。”旁边有别的老师感慨道。

　　小王老师一脸自豪，“那可不嘛，更难能可贵的是，从还在初中部的时候，他就一向如此了。”

　　一向长得帅成绩好，又为人着想。
　　听起来好像一出生就是一个完美的完成体，没有过幼稚尴尬的成长期。

　　有点违反自然规律吧？
　　黄转青心里默默想。

　　聊了几句后，小王老师又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着急，等大部队都走了我们再回班里去。”

　　终于，操场上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小王老师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她接了电话后神色明显变得焦急，看起来有事要处理。

　　“转青，你先一个人回班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于是，黄转青只能听小王老师的话，跟随人群的方向懵懂地前行，并不确定自己的航向是否正确。

　　人流如织，大家几乎都是三两成群，只有她独自一人突兀地踽踽前行，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幼崽。
　　陌生的道路，陌生的人群，像是足以吞没她的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