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你时正值春天》当时也道

3、第 3 章

　　第二天上午，黄转青照例去查床，董天雪跟在她身边学习。
　　晴日的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窗户照进来，干净又明亮。

　　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两眼竖起，警惕地瞅着床边坐着的人：“你是谁？”

　　同样白了头发的女人温柔地笑笑，握住老奶奶干枯消瘦的手：“妈，我是安宁，你的小女儿呀。”

　　“小女儿……”老奶奶喃喃自语，然后突然发问，“小女儿还这么老吗？”
　　老奶奶的灵魂拷问，惹得病房里的人都哈哈一笑。

　　“我都五十多岁了，可不是老了吗？”面对老妈的胡言乱语，安宁仍是一脸温柔。

　　隔壁床的病人对老奶奶说：“老安啊，你都七十多岁啦。”

　　黄转青对董天雪说：“这是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
　　“用药剂量要根据血药浓度进行调整。”

　　下一个病人刚从ICU转出至普通病房不久，状态很差。

　　黄转青俯身柔声询问：“吴阿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呢？”
　　“好多啦，好多啦。今天终于没再做噩梦了，ICU里真是恐怖。”吴阿姨疲惫地掀起眼皮，即使是现在，她提起ICU来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有时候闭上眼睛都觉得，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光，耳边还是那些滴滴答答永远不停歇的机器...”吴阿姨虚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漂浮到黄转青身上后才清明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问，“转青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还有事要忙吧？”

　　“没事儿，您能敞开心扉，我很高兴。”

　　“我一切都好，就是一点不好！”
　　“一直都想送你点特产，可你说违反规定总是不收。你拒绝我的那会儿我可失落了，身上都觉得使不上劲儿。我啊，现在就盼着赶紧好利索了，咱们出院再联系，这下总没问题了吧...”吴阿姨握着黄转青的手絮絮叨叨。

　　等吴阿姨说完，黄转青低声对董天雪说：“带吴阿姨去做超声心动图。”

　　董天雪点点头，隐约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感觉乏力不是很正常嘛？小青姐，你是不是有点太过敏感了啊？”

　　“这个阶段尤其重要，任何细节都不能错过，一定要密切关注。”
　　黄转青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MDT会议的时间了，她该走了。

　　短短一会儿时间突然变天，乌云密布，把刚才的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要下雨了。

　　背后遥遥传来安阿姨空灵的声音：“我要回天上去。”
　　黄转青脚步一顿，给医护人员发了几条消息叮嘱，希望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上午九点五十分，黄转青刚进会议室，康永胜就问：“怎么来这么迟？”
　　离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多人，一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

　　“去查床，和病人多聊了一会儿。”

　　康永胜似乎有些不悦，“找个地方坐吧。”

　　“嗯。”黄转青眼眸低垂，简单地回了一个字，找了个空位坐下。
　　环顾四周，心外科、重症医学科、临床营养科、精神卫生心理科等等科室的人都有，来的还都是数一数二的翘楚。

　　看来今天的会议，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以后一定要来得再早点。
　　黄转青暗暗想。

　　这时，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康永胜正在调整话筒准备讲话，现在只能无奈转而问她：“小林？现在几点？迟到了啊，”

　　林照水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眼腕上宽大的机械表，“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
　　“我去查床，和病人多聊了一会儿。”

　　本来就是风口浪尖的两个人，竟然在重要的会议双双姗姗来迟，用的还是同样的理由。

　　所有人的眼神都似有若无地在黄转青和林照水两个人之间游离。

　　“下次要记得守时一点。”

　　“MDT会诊十点开始，我来的时间很精确，是别人来得太早不守时。”林照水淡淡地说。

　　好一个反向的“不守时”。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这时，一个和林照水模样十分相似的女医生开口说：“照水，你太不像话了，让大家这么等着。在场前辈，人家哪个不比你强？你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回去把医院的管理手册罚抄十遍。”

　　康永胜皱眉打断林妤娴，“林院，这次会诊时间紧任务重，不要耽误时间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赶快开始吧。”
　　“小林，找个位子坐吧。”

　　林照水却沉默不动，不是她想呆在原地，而是目光梭巡了一圈，最后停在黄转青身上。

　　这次专家会诊来的医生很多，由于她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只能坐在唯一的空位子上，也就是黄转青的身边。

　　黄转青感受到她目光在自己身上过分停留，把身旁的空椅子朝和自己相反的方向推了推，和自己拉开了距离。

　　“谢谢。”林照水这才面无表情地坐到那张椅子上。

　　康永胜开始在PPT前介绍病人的基本情况：
　　“晏清安，男，29岁，心理咨询师……”

　　听到这个天端市几乎家喻户晓的名字，台下的专家们一片哗然，黄转青也混在其中，愕然的样子显得合情合理。

　　他真的病了？
　　胃部不适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关心，黄转去逼迫自己转念想：就算真的病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晏清安。
　　无论何时何地，都最重要。
　　想必一定会有资历最深最优秀的医生来负责他，用不着她操心。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黄转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五十余页的PPT，她一会儿听他，一会儿听雨。
　　听着听着，她却觉得，雨好像停了。

　　康永胜的话音刚落地，林照水就站起来发表自己的观点，“患者的这种情况，当然要做手术。”
　　“心脏移植手术。”

　　黄转青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心脏抽紧，默然听林照水陈述充足有力的理由。

　　林照水说完，康永胜向她投向赞许的目光，然后看着台下的人，“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吗？”

　　黄转青从座位上站起来，鬼使神差一样地缓缓走向台前，眼神空洞地目视前方，说出三个字。
　　“我反对。”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

　　正面的针锋相对吗？黄转青平日里性格温和，不与人冲突，就算现在和林照水关系紧张，一般也都会避其锋芒。
　　今天却一反常态。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她兀自把PPT往回退了12页。
　　“低白蛋白等等数值表明，病人的身体处于一种持续性高代谢消耗状态。如果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术后存在严重的营养和免疫紊乱风险。”

　　“低白蛋白...？”林照水呆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黄转青会在这个地方做文章。

　　林妤娴见状站起来为林照水说话，“这些都根本不算是严格的移植指征。”
　　在场其余专家也纷纷低语，对这话表示赞成。

　　黄转青好像成了在场唯一一个异类。

　　她却似乎完全注意不到这些，继续面无表情地说：“这些指标表明，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承受移植手术带来的创伤。”

　　“患者这么年轻，所有可逆的并发症都可以在移植后积极处理。”林照水回过神来，明白了黄转青的意图，“黄转青，你究竟是想为他争取一个平静少痛苦的告别，还是为他选择死亡。”

　　黄转青愣住，定定地站在原地，几乎动弹不得，唯一能动的，是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小林，我们是在研讨，说话不要太过了。”眼看林照水的言辞太过尖锐，康永胜忍不住打断，“黄医生考虑的也有道理，让临床营养科的张医生来说说吧。”

　　“黄医生仔细认真，居然能从那么多指标中敏锐地发现这一点，但是这...实在不影响手术的成功与否。”
　　“黄医生恐怕过度阐释病人的这一指标了。”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出声附和道。

　　林照水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眼神停在黄转青身上时，却又觉得笑不出来。
　　窗外落雨纷纷，她独自一个人倔强地站在会议室的前面，穿着单薄，像一株在雨里飘摇的小草。

　　林照水嘴角僵住，感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她一样。

　　康永胜也察觉到了黄转青的异常：“大家先稍事休息，回来再议。”

　　“你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失态了。你不会以为，你这样很有人性关怀吧？”黄转青刚回到位子上，耳边就传来林照水的讥讽，“选择保守治疗，等于剥夺他最后的机会。你这样，算什么医生？”

　　“抱歉，我不知道为病人考虑周到算是失态。”黄转青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据理力争中平复下来，她淡淡地说。
　　身体有些颤抖，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濡湿，她只想找个地方独自冷静一下。

　　林照水秀眉微蹙，看着她疲惫纤细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黄转青今天的奇怪之处。
　　如此的事无巨细，正是因为太过专业，而显得不专业。

　　“你很在意那个人——晏清安，是吗？”在黄转青的背后，林照水突然发问。

　　听到她的问题，黄转青不由自主身形一滞。她立刻感觉脊背僵直，彷佛有一把手术刀在一下一下地刮着自己汗涔涔的后背。手术刀从后背直入，悬在她的心脏上，泛着冷光，映射出她的内心。

　　“哦，我知道了。”看到她的反应，林照水更加笃定，她悠悠走两步，追到黄转青身侧，“黄转青，你害怕了。”
　　“你怕我主刀晏清安的手术，然后凭此当上主任。”

　　黄转青感觉架在心口的那把手术刀突然软钝了下来。

　　“嗯，也许吧。”她含糊随意地回应，然后起身走了。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背上，把汗水吹得黏腻，甩也甩不掉似地贴在里衣上，这样的冷热交锋，像是生病的前兆。

　　洗手间里，黄转青用手捧起一抔冷水，不停往自己脸上扑，这才清醒了几分。

　　“这位先生！您怎么了？”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黄转青眼皮一跳，想也没想本能地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人群呼啦啦地往同一个地方聚集，她像一叶失去方向的小舟，随着人群的推搡，迷茫地抵达了风暴中心。

　　那里，晏清安面如纸色，像柔软飘摇的浮萍一样，坠落在一片茫然的白色中。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黄转青，眼眸清亮。

　　她的心狂跳不止，像有千万只蝴蝶一路从胃部喷涌到心脏，然后再随着他一起坠落。

　　是心动时刻，也是心跳停止的时刻。
　　一如当年见他最初一面。

　　黄转青的手虚弱无力地扶住墙壁，好让自己不要直接瘫软在地。
　　她视线模糊，声音也听得不是很真切，整个人像是被裹在塑料泡沫中一样，任由路人甲乙丙丁在走廊里惊呼，乱作一团。
　　幸好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这是晏先生让我给你的。”
　　不知道是谁在一片混沌中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格外清晰。黄转青茫然地抬头，却仍是水中看月，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机械地接过东西，温热的触感唤醒了一部分感官，眼前的浓雾散去一些，她低头看温度的源头。
　　是一瓶没有开封的热牛奶和没有开封的胃药，上面附带着一张纸条，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
　　“这样，你的胃就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