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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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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黄转青微微垂下的眼睫颤动着,所有的感官知觉在慢慢复苏,包括隐隐作痛的胃部。
伤心...?是谁舍得让晏清安这种人伤心呢?
黄转青怕这个答案是她自己,又怕不是她自己。
她的左眼皮突然跳起来,和她左胸膛里那颗心脏同频同幅,同样地不受控制。
她的胸膛起伏了一瞬,强自恢复如常,“请您具体描述一下您口中伤心的症状,是心脏疼痛吗?”
“伤过的心,您不知道吗”晏清安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脆弱的阴影,像蝴蝶停在寒枝。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轻柔地覆盖在左胸口的位置。
黄转青的呼吸被他的动作牵引:“请您描述得再详细点,这种心痛,有没有从胸口疼到后背的感觉?”
“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
“……啊?”
看到黄转青错愕的样子,晏清安突然笑出了声,彷佛上一秒脆弱得要碎掉的那个人不是他。
温和的日光灯下,他笑意也温柔。
阔别五年,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无厘头的话。
虽然对这种幼稚的冷笑话感到无奈,但好在晏清安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他身体没什么大碍。
黄转青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短暂地被他的笑容同化。
“晏清安,你别闹了。”骤然放松,黄转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然而,脱口而出以后,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暧昧,对于前任来说,更是过分暧昧。
黄转青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急剧上升,她清了清嗓子立刻正色道:“这位就诊人,麻烦您直接切入正题好吗?请不要耽误其他候诊人的时间。”
晏清安侧身看了看虚掩的门外:“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那就不打扰了。”
在他起身的一瞬,黄转青几乎即刻随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晏……这位就诊人,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感受到她的不安,晏清安宽慰道:“没事,看到你以后,我什么都好了。”
次日中午,黄转青像往常一样,和外面的同事打个招呼,便径直朝小休息室走去。
只是,今天好像异于往日
——打过招呼后,大家的目光还紧紧跟随着她,欲言又止。
由于和林照水的竞争关系,几个月以来,没有同事会在公共场合和她闲聊。今天这是怎么了?
黄转青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脚步却刻意停了下来。
“快,你快问问呀。”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极低,却正好能落在她耳朵里。
“小青姐,”董天雪出声叫住了她,吞吞吐吐地问,“那个……昨天你那个病人,他,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黄转青抿了抿唇,手上一用劲,几乎下意识地想压下门把手逃离这里。
不用明说,在场的人都默契地知道,董天雪指的是谁。
因为只要有他出现过的地方,其他人都会自动变成路人甲乙丙丁。
黄转青讨厌这一点。
见她一时没回答,小姑娘们脸上瞬间带了紧张担忧之色。
周小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脸虔诚地仰着头,“希望上天保佑他,千万不要生什么大病啊。”
晏清安怎么会有事呢?他一直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黄转青僵硬地转过头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没事,简单问了几句就回去了。”
听到她这么说,怪异的气氛才恢复如常。
黄转青甚至都觉得,她听到了他们集体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问完关心的话题,大家又陷入了沉默。几个月以来,有她出现的场合一向如此。
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周小莹感叹一句:“不过,如果是战损版的大帅哥,那不更让人心生怜惜嘛……”
“我先去休息了,你们聊。”黄转青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进入小休息室后,她按住自己的眼睛——左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
门外。
“小青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可能是要当领导了,总不能像以前一样平易近人吧。”
下班后,黄转青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准备回爸妈家吃晚饭。
进门后,她边换鞋边习惯性地垂下目光,瞥了一眼家门口的鞋架,然后习惯性地发现,爸爸不在家。
“妈,我过来了。”
入户玄关的墙上挂满了一家三口的照片,十分温馨。
黄转青的照片是最多的,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照片,
从刚出生、孩提时期,到漫长的学生时代,最后步入职场,成为一名心外科医生。
秦晴甚至还挂起了她去外地参加培训的学员合照,50个人头里,只有黄转青1个人和这个家有关。
她对此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暖的。
满墙成长的证明,唯独缺了高中时期的照片。
黄转青略一思索,那时她不喜欢拍照,对自己的外形不自信,在相机面前也僵硬,所以家里都没留下照片。
“妈?”明明隐约听到有说话声,秦晴却没应她的声,黄转青又叫了一声,朝客厅走去。
模糊的谈话也渐渐清楚地涌入她的耳中。
“我们小青呀,马上就当领导咯。”
即使看不到她的脸,黄转青也能想象到秦晴骄傲的表情。
她走到沙发边,秦晴正在和邻居阿姨聊天。
阿姨整张脸上的五官有六官都在表现着惊讶,“这么年轻就要升主任了?小青果然有出息。”
“哎,她向来懂事,也算是没有辜负我们当大人的一片苦心了。”秦晴见黄转青过来,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一脸欣慰。
邻居阿姨走后,黄转青无奈地掐了掐眉心:“妈,这是还没确定的事,也不一定就是我上啊,照水也很强。”
秦晴正在整理女儿从超市采购的东西,听到这句话,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微笑着说:“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个。”
“而你需要。”
黄转青愣了。
她明白了秦晴的话,既是说给邻居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必须上位。
否则会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
黄转青胸膛起伏了一瞬,丢下刚才秦晴削好的苹果,“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了?”秦晴追出来。
“小青呀,不是妈说你,你老大不小了还单着。”
“不结婚的话,那事业方面,必须干出一番成就的呀。”
她走到黄转青面前,将她耳边的碎发整齐地拢到耳后,目光柔和,“其实妈一直知道,我的好女儿,永远都不会让妈妈失望。”
明明是柔和的目光,黄转青却不敢与之对视。
“我走了。”黄转青僵硬地转头,甚至胃部都紧张到忘记抽痛。
走出楼门之后,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懈下来,她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像一条干涸的鱼重新回到水里。
寒冷的空气灌入胸腔,随之而来清醒的,还有胃部的绞痛。
黄转青忍受不住,扶着栏杆缓缓蹲了下去。
耳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随后一阵脚步声渐近。
黄转青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男人边走边看手机,很专注的样子,浑然不觉她的存在。
“我到家了,今天晚上孩子回来吃,就不能陪你了。你想吃什么点个外卖或者出去吃吧,我给你报销。”他笑着发了一条语音,很快进了楼。
等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黄转青无声地张了张嘴:“爸。”
——————
火锅店里,红汤沸腾,隔着氤氲热气,夏花坐在黄转青对面,一身清爽的青色衣衫,笑靥如花。
“青青,想吃什么就随便点噢,反正都是我请客。”
美好的夏花,一路陪伴她从上学到工作。能有这样一个知己,简直是奇迹。也只有在她面前,黄转青才觉得能完完全全松弛下来做自己。
黄转青眼眸低垂,手指不自觉地揉着左眼——自从和晏清安重逢后,她的左眼皮就不听使唤地跳动。
有限的视线里,一块鲜嫩多汁的肥牛出现在她眼底。
“喏,小心烫。”夏花小心翼翼地夹着,放在黄转青碗里。
黄转青鼻子一酸,握住夏花为她夹菜的手,“花儿...”
火锅上方升腾起来的热气和眼中的水汽混为一体,难以分辨,对面夏花的脸模糊却温暖。
黄转青眼眶酸涩,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夏花见她这副动容的样子,立刻会意。
“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十数年来,确实如此。
“青青,你知道的,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流泪的样子。”
“所以,事已至此,先好好吃饭吧。”
“我知道你工作中和家庭里的为难,也知道,他回来了。”
话语间,夏花的视线缓缓平移至黄转青身侧,黄转青不由自主跟随着她的目光侧目,俊朗的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没了热气的阻碍,他的五官线条格外深邃清晰。
他回来了,此刻坐在她身边。
黄转青想起他说的“伤心”,缓缓开口:“冤有头债有主,让你伤心的根源是我。所以,这么多年以后,你又找上我了是吗?”
“有私事可以私下里说,晏先生如此,有占用医疗资源之嫌。”
“哦?原来你是想让我私下找你。”晏清安略一挑眉,神色也变得玩味起来。
黄转青沉默,懊悔起来,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看出她的尴尬,晏清安收敛了刚才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听你的,现在我来了,来你身边。”
“我想,心病还得心药医,让我伤心的人是你,所以让我开心的人,也应该是你。”
胃部本来就不适,加上吃了辣,黄转青此刻胃里有强烈的灼烧感,与心里的酸涩混合在一起,翻江倒海。
“在天端市,想让你开心的人有很多,能让你开心的人也很多,但这些人里面,不包括我。”黄转青苦笑一下,“如果你非要找上我,我只能认为,你是要寻我开心。”
毕竟,五年前,是她薄情寡义抛弃了他。
晏清安眸色变暗,拿出一板胃药来递给她。
黄转青看着桌上的药,没有吭声。
“放心吧,不是毒药。”
沉默片刻后,晏清安开口说:“我送你回家。”
黄转青在外和朋友一起时不喜欢看手机,到家后,她才注意到屏幕亮起:【23个未接来电。】
这是怎么了?
胃部的剧痛此时都凝滞了一瞬,黄转青屏住呼吸打开消息。
映入眼帘的是康院长的三条消息:
康永胜:【转青,快进会议。】
康永胜:【有重要事项通知。】
十分钟后,康永胜:【就缺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显然很有杀伤力,黄转青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马上点击链接进入会议。
“明天上午十点,”似乎是注意到黄转青来了,康永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明天上午十点,MDT会诊。”
“可是,每周的典型病例研讨会不是就在明天吗?”
隔着屏幕,黄转青都能想到林照水那张错愕的脸。
“这次的MDT,比常规研讨会要重要百倍。”
“那下周的研讨会要挪到...?”
“所有的研讨会都先放一放,直到这项重要任务结束。”
如此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看来明天有的忙了。
会议一结束,黄转青看了眼股票价格,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她立马调暗了灯光,床头放置的两个蝴蝶标本随着光影变换,一个更加暗淡,一个则更加绚烂。
黄转青想睡觉,但是有人好像不同意——她的胃抗议似地绞痛。
她平躺在床上,轻柔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先睡觉吧,这段时间是很忙也很难,请你再坚持一下好吗?拜托拜托,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对你,不会再让你痛了。”
她就这样陷入了梦乡。
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灯光渐暗,晏清安的神色也随之黯然了下来。
“看来,青青还是不相信我们。”他的手轻轻放在左胸口。
胸腔里轻微的肌肉跳动,蝴蝶振翅一样,平静而低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