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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 ...


  •   义勇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某个清晨,我推开窗,看见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些夏日里疯长的野草全都枯黄了,蔫蔫地垂着头,像在哀悼什么逝去的东西。只有墙角那丛山茶,还倔强地举着几个花苞,红得刺眼。

      我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继续编绳结。

      冬日的订单少了许多,但我依然每日坐在廊下,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

      编绳结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红白两色的线在指间缠绕、打结、收紧,一个个规整的结诞生又累积,在膝上堆成小小一座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人生也能像编绳结一样就好了。

      该绕的时候绕,该结的时候结,该断的时候利落地剪断,不留一丝多余的线头。

      可惜人生从来不是这样。

      人生更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拼命想理清,却越理越乱,最后只能绝望地坐在一堆纠缠的线团中间,连从哪里开始都找不到。

      又或许,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在于,那些你以为已经理清的线,某天夜里会突然从记忆的角落滚出来,重新缠住你的脚踝,把你绊倒在原地。

      那个梦就是在这时来的。

      梦里的时间似乎是去年冬天,义勇离开前的最后几个月。

      深夜。我起夜经过书房,看见纸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义勇坐在书桌前,正伏案写着什么。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也更疲倦。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像是思考,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推开门走进去。

      “还不睡吗?”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哐当”一声。

      墨瓶倒了。

      黑色的墨汁迅速在宣纸上晕开,义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手臂盖住纸张,动作快得让我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我愣住了。

      义勇从来不是会被这点动静吓到的人。他可是鬼杀队的前水柱,是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瞬间拔刀迎敌的人。

      一个墨瓶打翻的声音,对他来说应该轻得像落叶坠地才对。

      可他刚才的反应,分明是慌乱。

      “怎么了?”我走过去,想看看那张纸。

      他却迅速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没事。”

      烛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在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写什么呢?”我故作轻松地问,伸手想拿那团纸,“情书?给哪个小姑娘的?”

      这本该是个玩笑。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义勇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被戳破心事的尴尬,也不是觉得好笑的无奈,而是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挣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碎成我读不懂的碎片。

      “很晚了,”最终他避开我的视线,“去睡吧。”

      我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烛火噼啪作响,墨汁从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屋檐,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最终是我先放弃了。

      “你也早点睡。”

      说完,我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义勇还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团纸,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打翻的墨瓶,晕开的墨渍,他攥紧的手,还有那双破碎的眼睛。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梦里墨汁的味道,能感觉到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富冈义勇了。

      自从他离开后,我的睡眠变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偶尔做梦,也都是些零碎的片段。阿嬷煮姜汤的背影,小时候踩水的水洼,还有义勇最后离开时那片深蓝色消失在雨幕中的画面。

      像这样完整清晰的梦,是第一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其实这味道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但我固执地没有洗这个枕头,像守着最后一点证据,证明这个人真的存在过。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亮了。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赤脚走出房间准备早餐。

      可路过书房时我还是停下了脚步。

      手指搭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还是老样子。

      义勇离开后,我很少会进来这里。

      一来是用不上,二来是……怕触景生情这种词,听起来太矫情,可有时候矫情是因为找不到更准确的词。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有他用过的毛笔,他看过的书,他坐过的位置,还有他呼吸过的空气。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我走到书桌前。

      桌上很干净,砚台里的墨早就干涸成块,毛笔的笔尖也硬了,摸上去像枯草。我拉开抽屉,空的。再拉开另一个也是空的。

      我忽然想起梦里,他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某个地方。

      某个隐秘的地方。

      我开始翻找。先是书架,一本本书抽出来,抖一抖,再放回去。然后是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检查柜子底部和背面。最后是壁橱,我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去,手指在黑暗里摸索。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

      一个布包。

      我把它掏出来。深紫色的布料,上面绣着紫藤花,和义勇离开时给我的那个锦囊是同一种布。布包不大,但很厚,摸起来里面是一叠纸。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在榻榻米上坐下,我解开布包的系绳。里面果然是一叠信笺,整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封,封面上只有三个字:

      《离缘状》

      我的手停在半空。

      离缘状,和离书。

      原来梦里那个夜晚,他写的是这个。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很滑稽。

      这半年多来,我无数次猜测他离开的原因,是他厌倦了?是他有别人了?是他终于受不了这场毫无感情的婚姻了?

      现在我得到了答案。

      最直白,最残酷,也最……合理的答案。

      我拿起那封《离缘状》,翻过来。信封背面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梦里打翻的墨瓶,留下的那块痕迹。

      原来连这个细节都是真的。

      我没有打开它。

      没有必要。

      信封上这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里面的内容无非是那些套话,性格不合,感情破裂,自愿分离,各自安好。或许还会提到那笔钱,作为赡养费,作为补偿,作为买断六年婚姻的代价。

      我把信放回布包上,目光落在下面那叠信上。

      那些信大概有几十封,都用同样的信封装着,封面上没有字。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压在《离缘状》下面,像某种沉默的陪衬。

      我忽然不想看了。

      如果最上面这封是离别宣言,那下面这些是什么?是更详细的离婚条款?还是什么财产分割清单?

      无论是什么,都和我无关了。

      一场早就计划好的离别,一场早就写好的结局。

      哈哈,富冈义勇,真是体贴又周到啊。

      我把所有信重新包好,系紧绳子,然后把它们塞到书柜顶上的某个角落。

      就像塞回一段我不愿面对的过去。

      走出书房时,阳光已经移到了走廊上。

      我站在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忽然想起义勇还在家的时候,某个冬日的午后,我们也曾这样站着。

      那时我刚编完一对鹤龟绳结,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义勇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停住了脚步。

      “好看吗?”

      我问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像两棵挨得很近但永远不会交缠的树。

      “嗯。”

      他当时就淡淡的说了一个字。

      可不知为什么,我当时觉得很满足。

      现在想想,也许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把他吝啬的回应当成珍贵的馈赠,把他沉默的陪伴当成深情的证明,把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当成爱的证据。

      其实哪有那么复杂。

      他只是不擅长拒绝,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说不。

      所以在我问他要试试在一起吗时,他说好。当我举着绳结问好看吗,他说嗯。在这段婚姻走到尽头时,他选择写一封《离缘状》,而不是当面说我们分开吧。

      他一直是这样的。

      是我一直在给自己加戏。

      那天下午,我继续编绳结。

      男人可以换,但饭不可以不吃,客人的订下的绳结得编完。

      手指冻得僵硬,我就呵口气搓一搓。红白两色的线在指尖穿梭,渐渐编出龟的背甲。线打结了,我就耐心地一点点解开。编错了,我就拆掉重来。

      我一口气编了三只鹤,两只龟,还有一对松竹梅。

      编好的绳结在膝上堆成小山,红红白白的,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龟是长寿的象征,是婚姻里对长久二字的寄托。我编过无数只龟,送给无数对新人,听他们说过无数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可永远有多远呢?

      傍晚时分,我编好了最后一只鹤。

      把它和龟放在一起。一红一白,一鹤一龟,寓意百年偕老,寓意天长地久。

      挺讽刺的。

      我看着这对精致的绳结,第一次觉得它们像个天大的笑话。

      编它们的人,自己的婚姻已经碎成一地捡不起来的瓷片,却还在为别人的永远编织祝福。

      我把它们收进盒子,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未熄的炭火,像将尽的热情。院子里那棵紫藤花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我独自坐在廊下,没有点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我,也包裹住这座空荡荡的屋子。小时候,阿嬷总说天黑透了,星星才会亮。

      可我抬头看,今夜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沉沉的黑,厚得像墨,浓得像他打翻在宣纸上的那些深蓝。

      我就这样坐着,坐在黑暗里,坐在寂静里,坐在一堆未解的谜题和不想打开的答案中间。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那里曾系着祢豆子送我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后来线磨断了,我收了起来,想着哪天重新编好。

      可一直没编。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就算接回去,结痂处也永远有一道疤。

      我的目光飘向书房的方向。

      那封《离缘状》就躺在壁橱深处的黑暗里。义勇是不是曾坐在那张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纸,想着该如何写下离别的话?

      他想了多久?

      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我的目光慢慢看过屋子里的一切。这个屋子太大了。大得能装下六年的时光,却装不下一个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明明知道没有人会听见,可还是清了清嗓子。

      然后我开口,对着这片空旷,对着这片黑暗,对着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世界:

      “富冈义勇,”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有点陌生,像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连道别都这么别扭。”

      我等了等,等它的回音彻底消失,等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等黑暗再次填满每个角落。

      “写什么《离缘状》啊。”

      “直接说不就好了吗?”

      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义勇站在我对面。穿着深色的衣服,没什么表情的脸,海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对着那个想象中的影子,轻声说:

      “你这个人啊……”

      “连离开,都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富冈义勇,你真是……”

      “全世界最别扭的混蛋。”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在黑暗里,我重新拿起红白两色的水引绳。手指凭着触感,开始编一个新的结。

      一圈,又一圈。

      我就这样编着,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墨痕未干处继续编绳。

      直到新的结,覆盖了旧的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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