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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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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七日,院子里的水洼终于干了。
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某种愈合的疤痕。
我坐在廊下编绳结,红白两色的水引绳在指尖穿梭,渐渐编出鹤的第二只翅膀。
夏日将近,订婚礼品多了起来,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囫囵。
“○○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呼唤从院门外传来。
我抬眼,看见领居家五岁的小女儿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花瓣蔫蔫的,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中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可以进来吗?”她站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
小女孩蹦跳着进来,野花塞进我怀里:“给!我在路边采的!”
我接过,那捧野花里有紫地丁、蒲公英,还有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我想起小时候,也常采这样的野花给阿嬷,阿嬷会找个小陶瓶插起来,摆在窗边,说:“野花也有野花的好,活得自在。”
“谢谢你呀。”
我揉了揉她的头,把花轻轻放在缘侧。
小女孩在我身边坐下,托着腮看我编绳结。她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姐姐,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我的手指一顿。
水引绳绕到一半,停在半空。我低头看她,小女孩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我这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哪里呀,”我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一晒太阳就觉得很幸福。我一幸福,就是这个表情。”
“骗人!”小女孩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你的眼睛,像下雨后的水洼。”
雨后的水洼,有些浑浊,但很平静,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底下是深深的淤泥。
我从未这样看过自己的眼睛。
小女孩伸手,小小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眼角:“富冈先生在的时候,你这里会笑哦。”
她的指尖很软,也很暖。那股暖意忽然让我眼眶发酸。
“……是吗?”
“嗯!你做饭的时候会哼歌,洗衣服的时候会晃脑袋,富冈先生回来的时候,你会跑到门口——”
她模仿着我跑动的样子,“像这样!”
看着她蹦跳的滑稽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声刚落,更多的东西就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确实啊。
我会跑到门口。
那是义勇从鬼杀队退役后的三年。
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是他最常在家的时候。
鬼杀队解散后的日子。没有了任务,没有了战斗,他整日待在家里,像一个真正普通的丈夫。
我记得那些日子。
他学着帮忙晾衣服,笨手笨脚地把襦袢挂反。还有他第一次下厨,煮出一锅焦黑的米饭,我们相视而笑。
那些夏日的傍晚,我们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边,指尖偶尔相触。
最难忘的,是他换下队服的那一天。
那是无限城决战结束后的第二个月。
早晨醒来时,我看见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那身漆黑的队服。队服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领口和袖口依然有洗不淡的血迹,深深浸入纤维,成为布料的一部分。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的纹付羽织和袴。
这是我给他买的,用的是编绳结攒下的钱。这套衣服买了很久了,一直在等他能真正穿上它的那一天。
“试试?”
他点头,开始换衣服。
我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整理衣领,系好腰带。我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布料下坚实的肌肉和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我一个一个抚过,那些陈年伤口无声的诉说着曾经他的工作是多么艰险。
“疼吗?”
我轻轻的问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疼了。”
系好最后一个结,我转到前面,替他抚平胸前的褶皱。他垂着眼看我,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我的脸。
新婚时,我们也曾这样。
那时他还是柱,每次出任务前,我都会替他整理队服。我的手会抖,因为我知道那身衣服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那时他总是说:“别担心。”
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而现在,他终于脱下了那身衣服。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穿寻常的衣物,过寻常的日子,不必在刀尖上行走,不必在血泊中醒来。
我抚平他肩头最后一道褶皱,抬头看他。
“很适合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微微波动,像风吹过湖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是无数个日夜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证明。
但现在,这双手不必再握刀了。
“以后,”我望着他,眼神轻柔,“就穿这样的衣服吧。”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紧。
“嗯。”
那一天,他握着我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几年,家里偶尔会有客人来。
来得最勤的是灶门炭治郎,那个红发的少年。每次他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小姐!打扰了!”
他总是深深鞠躬,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能驱散一切阴霾。
义勇通常会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两人坐在缘侧,炭治郎会讲一些近况,他和妹妹祢豆子搬回了老家,和伙伴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一起重建生活。他在镇上开了个炭店,生意还不错。祢豆子已经完全变回人类,现在是个爱笑爱闹的普通女孩了。
义勇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但我能看出来,他喜欢这样的时光。
阳光洒在缘侧上,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少年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有一次,炭治郎带来了祢豆子。
女孩穿着粉色的和服,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又大又亮。她看见我,先是害羞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好!”
我端出和果子招待他们。祢豆子小口小口吃着,吃相很秀气,偶尔抬头偷看我,被发现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耳尖红红的。炭治郎在一旁笑:“祢豆子还有些害羞呢。”
义勇看着他们,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是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但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开心的表现了。
那日下午,我们四人坐在廊下。我教祢豆子编简单的绳结,炭治郎和义勇说着话。
阳光暖暖的,院子里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祢豆子编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开心地举起来:“哥哥!看!”
炭治郎凑过去,夸张地称赞:“哇!祢豆子好厉害!”
女孩的脸有些红,但笑容依旧灿烂,她把绳结递给我:“送给您!”
我接过那个粗糙的绳结,心里软成一片。那个结编得并不好,线头处理得粗糙,形状也不够规整,可它那么真诚,那么用力,就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经历过黑暗,却依然选择发光。
我把它系在手腕上,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珍惜的。”
祢豆子的眼睛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傍晚他们离开时,炭治郎在院门口再次鞠躬:“谢谢您的招待!”
祢豆子也学哥哥的样子鞠躬,然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义勇站在我身边,目送他们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反手握住我,掌心温热而坚定。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永远了。
那些日子是真的,平凡又温暖。
我记得他半夜醒来,发现我踢了被子,会轻轻替我盖好。
我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笨拙地喂我喝药。
在冬天的时候,他的手很冰,我会把他的手捂在怀里,直到暖和起来。
还有他学会说的第一句情话。
那是一个秋日午后,我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服。他走过来帮忙,接过我递来的衣物时,看着我说:
“……很美。”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的耳尖有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在阳光下,你很美。”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也是唯一一次。
我当时笑了,调侃他词不达意。他有些慌乱,想说什么,我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笨蛋。”
他怔住了,然后,我看见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春雪初融,像晨雾散开,像深海里透进的第一缕光。
我记得那个笑。
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才发现自己编绳结的手停了,水引绳松松地垂在膝上。脸颊湿湿的,我抹了一把,满手是泪。
那些我以为平淡如水的日子,原来早已在心里酿成了酒。只是我从未品尝,直到此刻,酒香才从记忆的深坛里飘出来,醉得我眼眶发酸。
小女孩担忧地看着我。
我迅速抹了一把脸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哎呀,是太阳太刺眼了啦。”
这个理由显然没有说服女孩,但她很懂事,没再追问。她拿起我编了一半的鹤,小心地捧在手里:“这个好漂亮。○○姐姐,你教我编好不好?”
我重新拿起水引绳。手指有些抖,但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看好了哦,”
“先这样绕一圈……”
我教她编最简单的结,小女孩学得很认真,小小的手指笨拙地模仿着动作。
阳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把我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木地板上。
我一边教,一边想。
那些温暖是真的。
那些温柔是真的。
那些他笨拙的、沉默的、却实实在在的爱,都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后来都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去年夏夜的某个夜晚。
那晚月光很亮,蝉鸣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永无止境的叹息。
我们刚结束一场亲热,汗水把榻榻米浸出深色的痕迹。我躺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汗湿的胸膛。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借着那光,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的水波纹一样的纹路,淡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伸手想碰,他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吃痛。
“别碰。”
他的声音嘶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然后他推开我,匆匆穿上衣服,去了书房。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从那天起,他睡在了书房。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寒冷而坚硬。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他厌倦了,是他不爱了,是这场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可是……
“○○姐姐,”小女孩忽然说,“你又在想富冈先生了。
我愣了一下。
“你现在的表情,”她指着我的脸,“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你的眼睛像死水,现在……现在像有水在流动。”
我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完成了第一个结,虽然歪歪扭扭,但她很开心,举起来给我看:“看!我编的!”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结,红白两色的绳子缠绕在一起,虽然粗糙,却是一个完整的结。
“很棒。”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女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要回家吃饭啦!明天再来找你玩!”
她蹦跳着跑出院子,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我一个人坐在廊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绳结。
傍晚时分,我编完了那只鹤。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最后的夕阳看。
红白两色的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翅膀展开,姿态优美,像是随时要飞起来,飞向某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鹤千年,龟万年。人们用这样的寓意祝福婚姻长久,祝福生命长久。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婚姻能真的千年?有多少人能真的万年?
义勇今年二十五岁。
他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笔钱究竟是什么意思。
曾经那些温暖的日子是真的,那些冰冷的疏离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说,两个都是。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沉入远山。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
雨虽然停了,但心里的雨季,好像永远也不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