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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埋葬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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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我得请你帮个忙了。”
如果不是实在不够,传福万不会腆着脸请求昔日的仇敌来搭把手。
土根没多思索,点了点头。
孩子的事情,土根已经向传福一家说明。
“我家的事情,你先别到处声张。”传福知道有时候这种请求起不了一点儿作用。
如果请求的对象是个不讲理的,反倒有促成流言蜚语的作用。如果你不心虚,又怎会想要去极力隐瞒呢?
“这个道理我懂。”和传福一样,土根也是心乱如麻,他家接二连三发生了令人费解的事情。
孩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来富在村里转了两圈,找了几个水性好的青壮年随他一同往鱼塘走去。
传福则在家里筹办其另外一件事情,让妻子入土为安,此事宜早不宜迟。
雪莲从昏迷中醒来,表情呆愣愣的,眼神还是发散的,没有完全从那样的惊吓中缓过心神。
“娘,你待会儿清理一下房间的地板。”
这家里得有个顶事的人,传福着手安排着,他希望尽快把这些糟心事解决掉。
一看见儿媳妇的一体和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污,雪莲的眼睛又一片模糊起来,从噩梦中醒来,见到的还是噩梦,要不是拼命忍着头昏的症状,差点儿再次昏厥过去。
眼下这种情况,不可能为妻子筹办一场风光的葬礼,而且红梅岁数才三十,死得太早,又是人祸,算是枉死,连祠堂都进不了,切忌大操大办。
入土的流程只能化繁为简,找块地,挖个坑埋了,也就只能为死者做到这种程度了。
传福将家里最破烂的一张草席铺在地板上,然后把红梅的遗体放进去,他的泪止不住地流,妻子的□□遭遇了怎般的折磨,他在心理上也遭受过怎般的同痛楚。
传福的视线从自己布满血污的双手转移到妻子的遗容上,眼泪一滴滴清洗着红梅的脸。
她仰躺在破旧的凉席上,手腕枯瘦如柴,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死者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左腿上的伤口先一步腐烂发臭,传出一股脓液般的异味。
用手把红梅眼神僵直的眼睛合上,传福在极大的痛苦之下,用草席把妻子的遗体给裹紧。
土根叫来了两个帮手,水波和高正,他们从小就经常参与到村里的白事队伍中,对挖坑埋人一事再熟悉不过,墓坑是多少深度和宽度,他们一挖一个准,都不用死者家属操心。
请来这两人,不但因为平日里来往的多,还因为他们话不多,他们是干实事而不是耍贫嘴的人,不会知道哪家死了人,就打破砂锅问到底,当下一定要知道死因是什么。
这种事不吉利,两个人不是白干活,传福让土根去请两个人来料理后事就定好了,这事办妥之后,每个人可以得到两晚干饭的酬劳,绝不会让他们白花一分力气。
这点儿酬劳不算高,搁在过去是非常拿不出手的,但同乡一场,又碰上如今这般光景,已经不可能再奢求更多,他们也愿意给传福一个面子。
抬死人的活就落在传福和土根身上,浓稠的血浆一滴滴落在泥路上,从密集到稀疏。
传福想好了要把妻子埋在哪儿,走在前头引路,另一个就配合着前进,注意着不让遗体触地。
水波和高正就硬着头皮跟着,话说他们也是见过数十名死者了,其中枉死的人也不少。
他们之前见过溺死者的遗体,浑身上下一处伤口都没有,无非是遗体像面食在水里泡得又大又胀。
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放血的可怕场面,他们不知道是动刀还是动斧头了,但别人家的事他们又不好掺一脚。
裹着尸体的席子渗出血水,看着就瘆人,水波和高正互相递了个眼神,知道红梅的死因不简单,十有八九是人为的。
倘若是为了吃肉的缘故,就不会把这尸体拖到山上去埋了,又或许是这两口子起口角,一气之下闹出命案来了?
二人低头不语,在队伍前头用柴刀砍着拦路的藤蔓荆棘,心中有很多典故在翻转,结局无非都是刀光剑影中,一个人直取另一人要害,想的越多心里越害怕,拿着工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
“埋这儿吧!”
这是传福家的一座小山头,地势不是很平整,他勉强找了一块稍微不那么陡峭的坡地。
几人抡动锄头,开始挖掘坟坑,用铁镐将松土的泥土铲出去。
“快些,天要黑透了。”
没人应声,大家却都咬着牙加劲儿干活。
锄头撬动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某种古怪而又单调的哼哼声,乌鸦凄厉的叫声也在渲染恐怖的氛围,令传福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哼哼声,这么一想,微风拂过脖子上淌着大汗的皮肤,拔起一片鸡皮疙瘩。
妻子的死,他是有愧于心的。
向水波要了纸皮和烟丝,传福卷了一根烟,蹲到一边靠着块大石头抽烟解闷儿。
土根饿得头晕眼花,一想到为了两碗饭为传福家花了这么多力气就不甘心,为此还耽误了大半天的时间。
土根心思多,想当然在给那条没有走过的路镀金,他在想如果他没撞上传福家的事儿,到处去找食物,说不定能找到比两碗饭更管饱管够的晚餐。
念想又一转,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连续好多天空手而归,在田野山川挖过土,也在小溪河流摸过,手气很差,什么都没有找到,有两碗米饭就该知足了。
一支烟很快抽完,还觉得不够味儿,传福把烟屁股扔在湿漉漉的黄土里,火无声地熄灭了,腾起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一条人命说没了就没了,也是这么稍纵即逝。
同土根一样,水波和高正二人在挖土的时候,挖着挖着就忘记了正在干的事情,思绪早就飘到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上去了,饥饿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让他们一刻不停地幻想着。
那“哼哼”声阴魂不散,传福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传福,咱们家石头到年纪了,来年收成好的时候攒点钱,就送他去镇上读书吧!”
“好嘞!”
传福还是不肯接受妻子死掉了这个事实,她有这个念想两三年了,只是一直没办法完成这个心愿。
他想起红梅活着的时候,阳光照进小小的一间厅房,她就坐在门槛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和邻居话家长里短。
阳光落在红梅的眼睛里,连眼底都是亮晶晶的,多好看啊!
……
红梅下葬之后,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有光源,一盏灯也没带,几人扛着工具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刚处理了一具尸体,有点怕黑。
树影重重,暗中像有不知名的鸟类打量着他们,发出乌鸦般令人发怵的名号鸣叫,取笑他们的胆小。
“传福,回去早点洗漱睡觉,你累坏了。”快到村子里,水波拍了拍传福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节哀顺变,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高正淡淡地说。
“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土根这话不像说给传福听,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家,传福瘫坐在门槛上,将过往的欢乐时光一遍遍回溯。
末了,痛苦的记忆针扎般往脑袋里钻,锥心刺骨的痛。
传福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脉,脑子里全是红梅和石头的影子,想多了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