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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赴黄泉 ...

  •   红梅被石头咬了脖子,咬破了动脉,梦境一样,血液溅得老高,雾气一般弥漫卧房。

      待得石头一松口,这个做娘的就没了生机,倒在血泊中,这血还是温热的。

      传福惊骇得像根木头杵在原地,他不是不想当,人一时惊诧过度,是动也动弹不得的。

      这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任何一个人只要看到这个血腥的场面,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对于一个梦而言,也是太过荒诞残忍。

      石头吞下血淋淋的肉块,牙齿磨得咯咯响,眼神里全是狠厉,叫人见了就害怕。

      传福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的儿子石头正在换牙,米饭煮得硬,他就说结实得像石子,不大咬得动,他又是怎么用参差不齐的松动牙齿,从他娘脖子上咬下这么大一块肉的呢?

      就在忽然之间,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再按照自然规律和世俗法则规定的那样运转了。

      “中了邪”的石头像疯狗一样蹲伏在床上,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他的身体在颤栗。这个一病不起的孩子,顿时间清醒得叫人害怕,眼珠白茫茫一片,不知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一不留神,他又像一支离弦利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石头的阿爷阿奶就站在门外头,压根儿看不清跑出去的是什么,又听见里间闹出好大动静,心里头茫然又诧异。

      好一会儿,雪莲哆哆嗦嗦地问身旁的老伴儿,“老头子,跑过去的是咱们家的石头吗?”

      “坏了,”来富预感不妙,腿脚固然不利索,还是奋力追赶石头。

      昨晚上,儿子传福跟他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让他也先于禾实村的其他人,被卷入一道魔幻的漩涡中。

      传福这个楞头青魂都吓没了,但在石头消失之后,心智一点点在恢复,他没有追出去,他知道那是个怪物,不是他那个可怜的孩子。

      传神跪在地上,把红梅从血泊中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还没从这可怕的现实中回过神来,嘴里忙不迭地喊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

      窗外,目睹了这一切的土根正在大喘气,他过去常常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传福家不对付。

      原本这件事是可以作为谈资在街坊邻居之间传递的,可事情朝着不可预估的结局恶化,就连他的后背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闹出人命来了,谁还有使坏的心思,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

      兴许是体内的血液快流光了,红梅的鼻息弱得像一根细丝,脸色惨白。

      传福无助地看了看地板上的血洼,手拼命摁住红梅脖子上的缺口,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渗出来。

      传福浑身上下都是血,为没能保护好妻子而内疚到了极点,他悲痛地大喊:“我对不住你,红梅,红梅……”

      这叫声太刺耳,叫人听了很不好受,刺耳之后余音又是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土根听不下去。

      走出两步,见到婶子正在东张西望,土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但还是打了个招呼。

      家里乱开了锅,雪莲正愁找不到援手,眼泪在眼眶里急急打转,急忙向土根招了招手,又恳切又哀求地说,“来,你过来,婶子想让你帮个忙。”

      雪莲腿脚不方便,想让土根去追小石头,他叔来福一把年纪,又有老年病,指定追不上人。

      土根没有拒绝,答应后就朝石头和来福消失的方向跑去,很快赶超了来福。

      这老人家有了帮手,两腿便慢了下来,肺像在烧红的铁板上炙烤着,要炸了一样,呼吸都是种煎熬。

      雪莲走进家门,站在房间门口一瞅,大喊一声“救命啊”,人就晕过去了。

      儿子魔怔了,老婆没了,老娘也晕倒了,传福感到分身乏术,无力感像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内心,又不能捉出来捏死,他细细品味着万般滋味,咂了咂舌头,嘴巴是苦的。

      土根尽心尽力,一刻不停地追赶着,石头横冲直撞的,又像只兔子那么灵活,捉不到,只能把距离死死咬住。

      “石头,石头,你别跑……”土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啦?

      土根心里也有点儿慌,亲眼目睹的那个惨状在脑海中一闪一闪的,红梅脖子上的伤口参差不齐,经络骨骼都暴露出来,而这全都是自己正在全力追赶的这个孩子造成的。

      又跑了一段路,一晃神,石头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见鬼了。”

      土根眨了眨眼,前边有口鱼塘,那小子十有八九是掉进水里去了。

      ……

      这鱼塘是村里共用的,每三年换一户人家管理。

      鱼塘水深,岸边长满了野草。

      有一处水域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泡,可能是鱼吐出来的,也有可能是石头。

      土根走近了,在岸上看到有一簇草被踩扁,经由这打滑的痕迹,才确定石头真是掉鱼塘里了。

      渐渐的,水里头就没什么动静了。

      土根蹲在岸边,内心不安,正在遭受良心的折磨。

      于情于理,他是该跳下水去捞人,他不识水,这水也淹不死一个成人,何况干旱了这么久,水位线下降了不少。

      没事,大不了有人指责他见死不救的时候,他死不承认就好了,没有人会为难他。

      这孩子把他亲娘给要死了,又有多少人会同情他呢?谁知道相似的事情还会不会再次上演,说不定他还无意中促成了一桩好事呢!

      土根在鱼塘边蹲了好久,来来回回想的无非就是那三两件事,说来也话长了。

      ……

      两家人的不合是早两年就爆发过了的,传福媳妇儿和土根媳妇儿不对付。

      红梅嘴欠,和村里其他妇人八卦,说土根女人生不出儿子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是不是红梅语气不太好,蕴含着一丝丝几不可察的冷嘲热讽,还是说有意者居心不良,想要拱火挑拨两人关系,这话传到淑芬耳朵里就变了味了,毕竟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后的版本,不管怎么说,是红梅丑话说在了前头。

      于是乎,淑芬也给天天寻医问药的红梅编派了一些话,她说红梅是一只一辈子只能下一枚蛋的母鸡——这可戳到红梅痛处了,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战局愈演愈烈,而且愈来愈不分明。

      两人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没有当面对峙过,但两家人积怨已久。

      另一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那时候石头身体还健健康康的。

      栗子成熟了,从枝桠上掉下来,传福家的石头和土根家的三个女儿在捡栗子时起了冲突。

      今年是荒年的第二个年头,每个人都很珍惜粮食,一点儿吃食引起的纠纷,大家都见惯不怪,三天两头就有一起。

      板栗是荒年里大自然馈赠给人为数不多的慰藉,孩子的争吵最终演变成两个家庭的战争。

      两家人的栗子树挨得近,老一辈是把地界给划分清楚了,可谁也没有认认真真数过自己家有多少棵栗子树,对于一棵生长在交界处的栗子树掉下来的栗子的归属权,就成了值得大吵一架的宝贝儿。

      这棵栗子树或许是哪一年趁人不注意自己悄悄从土地里探出头来,而后在被两家人共同忽视之后,以惊人的毅力和谨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隐患。

      传福找个剃头匠把头发剪了,把头顶的疮疤露出来,“瞧见没,这个伤疤是我上一年捡栗子,壳斗砸在我脑袋上留下的,你以为我没有证据证明这棵栗子树是我家的?”

      “好啊,”淑芬气得满脸通红,“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敢情是从去年就惦记着我家的栗子了。”

      “是你家的,我认你男人是我老斗。”红梅挺胸抬头,想在气场上压对方一头。

      “你可真够意思的,这么大的伤口能是壳斗砸出来的?”土根不甘示弱,“要是胡说也能成证据,你说你全家人都被这棵树的壳斗砸伤过还更有信服力一点儿。”

      村长赶来劝和,两方面都不妥协,他们都自认有理,一个劲的摆事实讲道理,一变而成话糙理不糙的语言艺术家,劝服对方尽快放弃。

      村长说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是鸟话中的鸟话,这世道,只要你忍让,他们就会把你当孙子。

      两家人的关系之前就不和睦,在这多事之秋彻底交恶成了死对头。

      人追没了,多少要给传福家一个交代,土根心不在焉地他家走去。

      待传福见到了土根,二人对视皆笑了。

      那笑很无奈,但也一笑泯恩仇了。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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