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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路上见闻 ...

  •   人倘若一时高兴到了极点,极有可能导致悲剧的发生。

      好比村里一老头,地里偷挖出几块碎银,人就一头往沟里载了,摔到脑袋,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传福虽然没有摔进沟里,但他仍旧感觉自己的生命遭到了威胁。

      郎中是外地人,姓何,名字唤作正林,挎着一个药箱。

      “你孩子得了什么急症?“

      一提起孩子,传福脸上的笑意就顿时消散了,一对上何郎中锐利的眼神,眼底的委屈又重了好几分,像个受了委屈找娘要安慰的孩子。

      “两句话是说不清的,”传福说话声小小的,“不知道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纠缠住了,一到夜间就高烧不退,身体止不住地抽搐,眼神发直。”

      “嗯,到了你再好好和我说,”何郎中心里有数似的点点头,“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病我不一定能治。”

      “何郎中,你尽力就好,治不好,那是命定的事情,我们不会责怪为难你的。”

      安静得很诡异,只怕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暗中酝酿。

      “你这一路上有预见到什么蹊跷的事情吗?”何郎中眼神十分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传福想了想,“还真是有一桩怪事。”

      听传福把老乡那件事交待完之后,何郎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什么也没有说。

      树叶从头顶的树枝上脱落,打着旋儿往下飘落。何正林伸手去接树叶,捏在手心里。

      他抬头看了前头这个五大三粗的庄稼人一眼,有些话不知道是不想说,不值得说,还是没必要说。

      “何郎中,你惯常走南闯北的,最近有什么听闻吗?”传福知道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只是不太清楚这“怪事”究竟指的是啥。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何郎中顿了顿,好好地将脑海中那些一闪而过的血腥场面藏起来了,“只是这路上怕是不太平了。”

      何郎中总是欲言又止的,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什么都不说,这让传福心里头很是郁闷,太阳光把他晒得神智又恍惚起来,在模糊的视野中,一个人影在小路前头晃荡。

      传福揉了揉眼睛,先没有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了,就看见他两只空空如也的袖子在摆动。

      那人的腿脚又细又瘦,像根竹竿一样,看来是好久没有吃饱饭了。

      哎,这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沿途他见到了好多皮包骨的饥民,饿死在马路边,男女老少都有,都没有人替他们收尸,让人担心会否爆发瘟疫。

      不知道活人没有了双手之后,走起路来姿势会不会变得很怪异,总之面前那人的肢体动作很不协调,不像是在往前走路,倒像是一步一步往前晃悠,高低肩,两只腿也是长短不一。

      “唉,那不是我们村的铁栓吗?”

      凭借那一套衣裤和布鞋,传福把人给认出来了,虽然大家的衣着打扮趋于一致,可是铁柱这家伙娶了个贤惠的好老婆,给铁柱的服装鞋子上绣了很多花样。

      旁人开玩笑说铁柱的衣物娘里娘气的,可这语气里却夹杂着几分羡慕。

      铁栓他老婆心灵手巧,这样的衣服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套,传福不可能认错。

      把前头这个人和铁栓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传福心头又难免生出疑惑来,铁柱的两只手怎么就断了,那双手多么能干呀!

      自从儿子石头生病以来,他很少离家外出,有大半个月没有见到过这个家伙了,期间只从老娘嘴里听到过一则传闻,说他去外村帮人家打短工,被什么野物给咬了一口,整个人就失心疯了,没有往家里跑一趟,找也找不到。

      “铁栓,铁栓……”传福想把铁栓叫住,找他了解了解情况。

      传福刚想要追上去,就被何正林一把抓住了手臂,只见对方皱着眉,露出又冷漠又惊骇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铁爪。

      “何郎中,这是为何?”传福表情痛苦,一是他快要接近一个秘密的真相,二是手臂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他觉得何郎中把他拉住一定是有原因的,加上他对何郎中敬重有加,也不敢贸然挣脱。

      “他不是人。”何正林冷冷地说。

      传福搞不明白何郎中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刚才脑袋还晕沉沉的,又发热发烫,一听这话瞬间感觉冰冷刺骨。

      等他反应过来何郎中为何说这种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住了,才明白他所说“他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刚才传福对着铁栓的背影喊了几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他没有即刻回过头来,像一只反应迟钝的癞蛤蟆。

      他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像在分辨声音从哪里来,当他确定声音来自身后,他就以缓慢而又确切的方式将身体转了过来,一晃一晃的。

      “你看他还像是个人吗?”

      只见铁栓面无人色,眼睛浑浊无光,像两块布满杂质的大理石,眼窝深陷,凝结着暗红的血渍,像经历过一场非人的折磨。

      他的喉咙发出“呵呵”声,嘴唇外翻,有暗黄色的脓液从撕裂的唇角滑下,牙齿是黄黑色的,牙龈充血发黑,像得了很严重的牙病。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一道道正在溃烂的创口,有几处是干透了的深褐色血痕,体内的血管变成乌青色,像一条条快要钻出体表的寄生虫,□□腐烂的气味随风飘出,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铁栓,你这是怎么了?”传福惴惴不安,还在尝试和铁柱交流一番,但音量很低,对方不一定听见,他也知道自己声音小,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一句感叹。

      “别愣着了,快走吧!”何正林推了一把还处在震惊中的传福,示意他跟上自己的步伐。

      眼看着铁栓摇摇摆摆地冲了过来,传福想都没想,跟在和郎中身后,飞快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想,这是大白天见鬼了。

      不管相信不相信,这世道要变了。

      ……

      被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追着跑,一时间,传福又想哭又想笑,这是个什么理?

      上一次体验到这么刺激的心理,还是在他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秋收后的土地上和同龄的孩子们疯跑,当时是在玩小鬼捉人的游戏,可现在明明白白不是在玩游戏。

      特么的一把年纪了,还被人追得像个孙子。

      铁栓跑来的方向就是二人的必经之处,谁也不知道他把人抓住会干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像个亡命之徒,要抓一个人陪葬。

      道路狭窄,两个人并行都有些逼仄局促,跑步时手臂大腿摆动起来幅度更大,以他们身手和体量,不可能直接穿过去,必须得绕行。

      好在何郎中表现冷静,对这种游戏不是很陌生,反应快速,从野草地里拐了个弯,又领着传福回到了马路上,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铁柱就被落在了身后。

      何郎中在前面跑得很快,渐渐拉大了他和传福之间的距离。

      要是在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干农活、一次能扛两百斤稻谷的传福绝无可能跑不过何郎中,然而他饿了太久,身体太虚弱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传福欲哭无泪,体力逐渐不止,脚步愈发沉重,就快跑不动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感觉马上就要被逮到了,儿时被其他孩子抓住的阴影又一次浮上心头,传福喘气如牛,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走路时慢慢悠悠的,撒丫子跑起来都可以领到速度竞赛的头奖了。

      “快跟上!”何郎中大喊,他能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做不到,做不到……”传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作为亡命徒沦为阶下囚般的耻辱拖慢了脚步。

      “你不想活了吗?”何正林非常气恼,他大可以一个人跑掉,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求生的本能和逃生的欲望火拼,败了下风,传福脚步停了下来,他用手肘撑着膝盖骨,哼哧哼哧喘气。

      真是不要命了,何正林翻了个白眼,他捡起一块石头,往回跑去。

      传福大脑一片空白,有点儿缺氧,眼前冒着星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你小心点儿!”何郎中大吼一声。

      再睁眼时,前方飞来一块石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躲了过去。

      石头砸在后面的铁栓身上,在他胸口处砸了一个洞,如此这般,也没有把他给干趴下。

      铁栓的身形大幅度晃动了几下,失去了双臂,再要控制住身体平衡难度很大,这为传福的逃跑争取到了一定时间,他咬咬牙,迅速起身就跑。

      何郎中像是在等传福过来一块儿走,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眼里涌动着瘆人的寒意。

      等传福跑过去了,何郎中还是纹丝不动,叫他也没有反应,他这才弄清楚,他是在等铁栓过来。

      “何郎中……”

      “别管我,你快跑!”何正林用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说。

      铁栓一稳住身子立即跑了过来,何正林在认真拆解着他的一招一式。

      “一起跑!”

      “你住嘴!”

      传福心里生出一丝感动,这郎中挺有江湖义气的,为了给他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不惜冒风险牺牲自己。

      等铁栓跑到跟前,何正林找到破绽,来了一记扫堂腿,力道和角度和计划中的丝毫不差。

      铁栓一个趔趄,在低沉咆哮声中倒进路旁一个浅坑中,何正林呼出一口气,他分明听见了几块骨头断裂的声音,暂时他是直立不了了。

      这怪物不知因何故失去双手,对付起来就简单多了,只要让他控制不住平衡倒下去,再想站起来就不容易,要是恰好倒在一个坑里,能否再站起来就看天意。

      铁栓像一只在人的捉弄下不幸四脚朝天的乌龟,难以翻身。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跑出百米外的传福才回头看了一眼,庆幸的是何郎中人还好好的。

      至此,传福才明白何郎中的用意,感激万分。

      ……

      “时候不早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传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何郎中的救命之恩,乡下人遇见城里人多半木讷,见他背着一个大药想,边说:“医生,这药箱很重吧,我替你背一背。”

      “不必。”

      何正林把传福盯得后背发毛了才挪开眼睛,他不接受这种好意。

      传福也不说什么了,只当刚才无事发生,一路无话。

      可以说,传福被刚才一个意外吓得魂都没了,他的眼神是散乱的,直到缓了好半天,呆滞的眼球才转上一圈,他倒气似的一呼一吸,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在发颤。

      传福回头望了后头一眼,心里莫名生气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举得这世上应该有比饥饿更可怕无情的东西。

      传福站起来,快步追上何郎中,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希望在再次发生什么变故之前,能提前预警到有效的线索。

      到这时,传福还不明白,索命的黑白无常就拖着铁链行走在他身后,他同样也不知道,这场诡异的变故将会辐射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将被拖向怎样的泥沼与深渊。

      天色向晚,无人知晓,一场致命的阴影,如同乌云密布,会覆盖每一寸曾被阳光普照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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