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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买卖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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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咋样了?”
“睡下了。”
石头应该进入了香甜的梦乡,表情很祥和。
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遭了多大罪,蜷缩在床上,脸蛋儿烧得通红,嘴里胡话不断,身体不时抽搐,紧抓着床板,凉席的纤维也被他的指甲给抠断,留下一块块抓痕,像发瘟母鸡的屁股。
隔壁大婶来了,也是频频摇头,说这孩子老遭罪了。
“就算是大人也遭不起这种罪呀!”
石头的故事一经传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可是谁也拿不定主意这是什么病,又该如何诊治。
一家人不知道为这事偷偷抹了多少眼泪,这一年本来就不太顺利,这该死的命运要把他们摧残到什么程度才敢收手呐!
把江湖郎中请来给孩子看病的夜晚,喂饱石头之后,传福在路上的见闻告诉了他老爹来富。
……
天可怜见,道路两旁的农田都荒芜了,营养不良的稻禾像一棵棵干枯的小草,野草有人高,和成熟的水稻一个颜色,没有一丝水分,可不能用来编草鞋了。
“放心,我天黑前准把郎中给带回来。”离家前,传福对红梅这么说了一句。
没时间思前想后了,他走得急急忙忙的,就是为了尽快完成这个任务。
和平乡是个小城镇,从禾实村到镇里这条路,传福走了三十余年,这天却意外地感到格外陌生,不知是心境不太平和的原因,还有反常的事情太多。
那条毒蛇吓人也就罢了,那个同乡的做法未免就太不厚道,人不人鬼不鬼的,净整这些吓唬人的玩意儿。
即使跑远了,为了消除顾虑,传福也得看看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
传福心有余悸地想到,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幻觉来的,他是个成年人,三十多岁了,还从来没有人能把他吓得心尖都在发颤,这件事说出去恐怕都要笑掉人家大牙。
他在树荫那儿,嘴巴发出沉闷又怪异的哼哼声,像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他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走得近了,才发现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抓挠,似乎在刨树根,又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老兄,你这是咋了?
那个老乡没有啥反应,像是听不见。他嘴里还在哼,每哼一声,肩膀就抽搐一下,脑袋也跟生锈了一样,在左右慢慢晃动,很有节奏感。
结合当下的环境,这一套动作一点喜感都没有,虽然又在唱歌又在舞蹈的,但还是让人笑不出来,反而增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后面发生的事情,传福不想再一遍遍去重复回忆,那个家伙太古怪了,朝他身上扑上来,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而且传福仔细观察过他,后脖颈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脖子里的骨头像生了锈,很不灵活,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他是个醉汉还是个疯子?
传福往脑袋拍了拍,想尽快清空大脑,事情想得多了,肚子饿得更厉害了,不相干的人就随他去吧!乱世中什么怪事都有,谁知道一个人饿极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那个怪人像一根刺扎在传福的心里,一想起来就会隐隐作痛。
一路上见到好几具尸体倒伏在路旁枯草堆里,他们瞧着瘦骨嶙峋的,光剩下一把骨头,比柴禾还细。
传福把气喘得越来越粗,脚步越来越沉重,这些见闻齐力把那根扎在他心里的刺推得更深了,很有种身世飘零的凄凉,他痛得好想哭。
这条路走了千万遍,唯有这一次走得如此艰辛,像在悬崖峭壁间陡峭的小路上艰难跋涉,一不留神就有粉碎碎骨的危险。
往常走这条路总是在赶集,同行的村民有很多,大家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会儿话,有挑着担子去镇上贩卖瓜果蔬菜的,也有挑着稻谷或柴薪去找有需要的人换钱的,总是热热闹闹的。
路上安静倒也罢了,来到镇上,也不见得有多热闹。
镇上的街道是很宽敞的,平时两边挤满了流动的摊贩,来往行人多,就拥挤不堪,现在行人没见到几个,摆摊的人也少得可怜,商户的生意也萧条了。
摊主们见传福来了,吆喝了那么几声,见他不像个客人,也就闭嘴了,探头探脑地往四处看,唯恐惊动了什么一样。
米店关门,吃食是不怎么见到有了,传福沿路问过去,可算打听到江湖郎中的落脚点。
“你走到镇西头,朝着西南方向往前走两条街,然后右转走到尽头,你要找的神医就暂时住在那儿。”一个大哥给他指路。
这大哥也是在镇上租了个店面做生意的,卖些吃食,现在行情不好,开店的买不起食材,老百姓也消费不起,就关起门来,回到乡下家中和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近日,还在村镇往返的老乡带回来一些消息,说有些可怕的东西终日在乡镇附近游荡,只是说得不太详细,不知是野兽、土匪还是鬼子,呼吁大家伙要紧闭门窗,非必要不出门,安全起见。最好把门窗加固一下。
这天,这位大哥就用独轮车拉了一些木板过来,又到五金店去买了一些钉子和一把锤头,想着把店面好好维护一些。
返乡的那些人语焉不详,但听着并不像危言耸听的谣言,他们的神情那么恐惧,就像曾经有人把冰冷的杀猪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放在这种缺衣少食、国库亏空的时候,这话宁可信其有,有备无患方可迎万难,要是店面被那伙强盗洗劫一空,灾年过去后又该怎么做生意呢?
“好的,多谢!”
传福说着就要走,那大哥却还有话要说,“你村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这倒没有!”石头那张憔悴可怜的小脸蛋儿在眼前一闪而过,传福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老乡你是在为什么事烦心呢?”
“我家孩子生病好久了,怎么治都治不好,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放宽心,”那位大哥把一枚铁钉砸进木板,接着说,“行走江湖的郎中没医术傍身可混不下去,对付小儿急症应该是手拿把掐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告别了大哥,传福向镇西头走去。路过一家五金店,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了。这腿不听使唤似的,他明知道自个儿身上可是一块铜板都拿不出来。
……
五金行这两天生意貌似很不错,钉子剩的不是很多,这铁打的玩意儿可不便宜。
传福想把全部钉子买走,可是身无分文。
“掌柜的,赊账可以吗?”
“这可行不通。”
换作以前,五金行老板人要和气得多,大概由于吃饱了上顿没下顿,他脸颊凹陷下去,眼睛鼠目一样射出精光,像个精明的生意人了。
现在铁钉早已不是滞销品,好多人带着现金现粮来换,他何必赊账给乡野匹夫。
传福并不是非要买这些钉子不可,毕竟他也不知道假以时日,这些铁钉是不是真的能派上用场。
见传福转身要走,五金店老板又把他喊住,“你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米。”传福如实回答,但怕对方打这一升米的主意,加重了力气护住。
“哪来的?”
“自家的。”
五金行老板知道这米是传福儿子的救命粮之后,就不再刁难他,但和他提出做生意。
“你只要给我一半大米,”五金行老板用手指轻轻按压着下巴,“这些钉子就都是你的了。”
“这……”
“再加把铁锤!”见传福还有些犹豫,五金行老板说道。
传福好像还在考虑这桩买卖划不划算,尽管他知道一把铁锤的价格很昂贵,但是现在有钱也难买到粮食。
“放心吧,我做生意讲良心,不会亏待你的。”
五金行老板的名声在镇上响当当的,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要是把一半给你,我担心请不动郎中。”
“老弟,不会的,”五金行老板摆了摆手,哄着说,“那郎中之前来我店里偷钉子被我当场抓包,我没有计较太多,他欠我个人情,他若是不肯,你报上我的名号。”
“你这人怎么那么死脑筋?”五金行老板拼命压住内心的不快,但不亏是做生意的,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立即赔了个笑脸,“那我只要其中的三分之一总可以了吧?”
“成交。”传福咬紧牙关。
真是奇怪,郎中竟也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米倒了三分之一,传福就要把袋子口扎紧,那五金行老板倒是贪心,又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放自己兜里。
……
拿好钉子,一路无话,传福找到了郎中。
郎中一脸书生气,长得斯文白净,加上医术高超,难怪大家伙对他敬爱有加。
有点冷的性情,是美中不足,但终归瑕不掩瑜,靠实力吃饭的人,不在乎这点儿细枝末节。
传福把来意说明,声音颤颤巍巍的,又把一升米如何少了三分之一的事情说明了。
人是毕恭毕敬的,话说得太多,有点画蛇添足,好在郎中并不计较这些,只不过有点儿不耐烦。
哪怕为了半升米,他也会走这一趟的,虽然时候不早了,回来的话天就黑了,但值得铤而走险,饥肠辘辘的滋味可不好受。
传福的话,郎中铭刻在心,他不认识那五金行老板,或许在大街上打过几个照面,但算不上跟他有什么接触,早晚有一天,那老板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五金行老板假意用他的身份来诓这傻子的大米,而这大米原本是给他的,他拿走的那部分米少说可以煮三碗干饭了吧,熬粥的话可以熬满满一大锅呐,胆敢动他的东西,在他这就是忌讳,他可不会白白拱手相让。
引路时,传福的心情倒是蛮不错的,郎中请来了,钉子也到手了,美哉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