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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足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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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过后没几日,陈家的退婚书正式送到了许府。
理由还是那套说辞。陈母病中算命,说许令均八字与她相克。许文柏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却也无计可施。婚约已解,多说无益。
消息传开,外头的议论却转了风向。不知是谁散出去的,说许家内宅不宁,主母周氏因贪墨被禁足,大小姐许令均插手外务、驱逐老仆,这才惹得陈家退婚。
许令均听着青杏打听来的闲话,面上没什么波澜。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周氏和许令薇,还能有谁?禁足困得住人,困不住嘴。
十月中旬,许文柏忽然把她叫到书房。
“令均,为父……为你另寻了一门亲事。”
许令均心头一跳:“父亲,女儿刚退了婚,不急……”
“急。”许文柏打断她,脸色疲惫,“外头那些话,你我都听见了。如今你的名声……再拖下去,更寻不到好人家。这户人家姓刘,是城西做绸缎生意的,虽不是官宦,但家境殷实。刘家公子今年二十,读过书,人也老实。”
“父亲,女儿不想嫁。”许令均声音很轻,却坚定。
许文柏看着她,沉默良久:“令均,为父知道委屈你了。但你是许家的女儿,婚事……由不得你任性。”
“父亲——”
“就这么定了。”许文柏摆手,“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刘家那边已经说好了。”
许令均站在书房里,看着父亲低头看账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桩婚事,怕也是周氏的手笔。刘家做绸缎生意,与周氏娘家有往来。把她嫁过去,既打发了她这个碍眼的,又能得份人情。
她没再争辩,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回到院子,她坐在窗前,看着秋日萧索的庭院。原计划的死遁在十月十五,如今婚期定在十一月初六,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方式也得变。
但这样也好。婚礼当日人多事杂,正是机会。
她重新盘算起来。婚礼在刘家办,宴席设在后园,园中有个不小的荷花池,如今荷叶虽枯,水却未涸。若在敬酒时“失足”落水,顺理成章。
只是十一月水寒,真落下去,不死也得大病。得提前准备些东西。厚实的棉衣穿在喜服里,落水后能多撑一会儿;还得让青杏在池边接应,及时救人。
最要紧的是假死药。她手头那瓶药效十二个时辰,得重新配。这次要更小心,药量要准,既不能真死,又要骗过大夫。
十月下旬,许令均开始“病”了。
这回是真病了。那日从书房回来,她在院里吹了风,当晚就发起热来。许是心绪不宁,许是连日筹谋累着了,这一病竟拖了七八日才好。
病中间,刘家派人送了聘礼来。东西不多,都是寻常物件,可见刘家对这婚事也不怎么上心。许令均没去看,全交给管家收了。
许令薇来看过她一次,站在床边,眼神复杂。
“姐姐真要嫁去刘家?”
许令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父亲定了,我能如何?”
许令薇咬了咬唇:“那刘家……我听说,刘公子房里已有两个通房了。”
“是吗。”许令均语气平淡,“那也不差我一个。”
许令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姐姐,你……你是不是不愿意?”
许令均抬眼:“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许令薇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放下带来的补品,默默走了。
许令均看着她背影,内心毫无波澜。许令薇或许有那么一丝愧疚,但也就一丝罢了。真到了利害关头,这妹妹还是会推她下水。
病好后,离婚期只剩十日。
许令均开始准备。她借口置办嫁妆,去了几趟药铺,买齐了药材。又去布庄,买了厚实的棉布,自己缝了件贴身棉衣。
银钱也清点好了。八百七十两,分藏在三处。最大的一份已托李账房带走,一份缝在棉衣夹层里,还有一份换成小额银票,贴身带着。
青杏那边,她也透了点口风。
“若我嫁去刘家后……出了什么事,你莫慌。”她握着青杏的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哭,别多说话。事后去求老爷,让他放你出府。”
青杏眼泪掉下来:“姑娘,您别说这些……”
“记下了吗?”许令均看着她。
青杏哭着点头。
十月底,周氏解了禁足。第一件事就是来了解许令均的婚事。
“令均啊,刘家虽不是官宦,但家境好。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比嫁去陈家受气强。”周氏笑容满面,“你放心,嫁妆母亲都给你备好了,定不让你委屈。”
许令均垂眸:“多谢母亲。”
“对了,刘夫人说了,婚礼那日要摆二十桌,请的客人多。你可得好好打扮,别丢了许家的脸。”
“女儿明白。”
周氏又说了些场面话,心满意足地走了。
许令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二十桌?刘家一个商贾,哪来那么多宾客?不过是找借口大办,好让更多人看见许家大小姐“失足落水”。
也好。人越多,场面越乱,她越容易脱身。
十一月初五,婚前一晚。
许令均坐在灯下,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东西。棉衣已穿在身上,外头罩着中衣,不显臃肿。假死药装在小瓷瓶里,塞在袖袋中。银票贴身藏着。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也簪在发间。喜娘说明日要换金饰,她打算找机会摘下来藏好。
一切就绪。
她吹熄灯,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明日此时,她就是江砚柔了。
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天未亮,喜娘和丫鬟就来了。
梳妆、更衣、戴冠。许令均像个木偶,任人摆布。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金冠压在头上,更沉。
镜中的女子浓妆艳抹,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许令均看着,忽然觉得可笑——前世的她,就是这样满怀期待地穿上嫁衣,等来的却是死亡。这一世,她亲手为自己穿上寿衣。
“新娘子真俊!”喜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把红枣,“拿好了,早生贵子。”
辰时,花轿到了。许令均盖上盖头,被搀扶着出门。跨过火盆,拜别父亲。
许文柏站在堂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去吧。”
许令均隔着盖头,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她跪下磕了个头,起身,上轿。
轿帘放下,唢呐吹响。花轿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刘家去。
轿子里很闷。许令均掀开盖头一角,透了口气。
刘家果然热闹。花轿到时,鞭炮齐鸣,宾客喧哗。许令均被扶下轿,跨马鞍,过门槛,一路引到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全程低着头,看不清刘公子的模样。只听声音,是个平淡无奇的男声。
礼成,送入洞房。
但她没进洞房——刘家按规矩,新娘要先在喜宴上敬酒。
宴席设在后园。二十桌果然坐满了,都是刘家的生意伙伴和亲朋,闹哄哄的。许令均被扶着,一桌桌敬过去。
酒是兑了水的,但喝多了也难受。到第五桌时,她借口更衣,离席片刻。
在僻静处,她迅速取出瓷瓶,服下药。又检查了一遍棉衣,确认穿好了。
回到宴席,继续敬酒。药效开始发作,她感到头晕,脚步虚浮。
“新娘子醉了!”有人起哄。
“这才几杯啊!”
许令均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青杏忙扶住她:“姑娘,您没事吧?”
“没……没事。”她摆手,声音虚弱。
又撑了两桌。到荷花池边那桌时,她脚下忽然一滑——
“啊!”
惊呼声中,她整个人朝池中倒去。青杏想拉,没拉住。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快救人!新娘子落水了!”
场面顿时大乱。有人跳下水,有人喊大夫,有人围上来看。
许令均在水里挣扎。棉衣吸了水,沉得厉害。她憋着气,等救援的人过来。
很快,有人游到她身边,拖着她往岸边游。她配合着,做出昏迷的样子。
被拖上岸时,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姑娘!姑娘!”青杏扑过来,哭着摇她。
“让开!让大夫看看!”
大夫挤过来,探她鼻息,摸她脉搏。许令均屏住呼吸,将心跳压到极慢——这是她练了很久的,能短暂控制心率。
“脉息……很弱。快抬进屋!”
她被抬进厢房,放在榻上。湿透的嫁衣被剥下,换上干衣。大夫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忙活了半天。
许令均一直昏迷着。药效已完全发作,她此刻是真的脉息微弱、面色青白,与死人无异。
“怎么样?”刘老爷焦急地问。
大夫摇头:“寒气入体,心脉受损……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报丧吧。”良久,刘老爷叹气。
消息传到许府时,许文柏正在用晚膳。听管家说完,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大小姐……在刘家落水,大夫说……不行了。”
许文柏霍然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踉跄了一下。
“老爷!”
“备车……去刘家。”
许文柏赶到刘家时,许令均已被移入灵堂。白幡挂起来了,棺木也备好了。
他走到棺前,看着里面脸色青白的女儿,手颤抖着摸上她的脸。
“令均……”他唤了一声,再说不下去。
青杏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姑娘……您醒醒啊姑娘……”
刘家人围在一旁,面色尴尬。好好一场喜事,变成丧事,谁心里都不好受。
按规矩,未嫁之女在夫家身亡,应尽快送回本家。但天已黑,许文柏决定等明日再移灵。
当夜,许令均的“尸身”停在刘家偏厅。刘家派了两个婆子守夜。
子时过,婆子打起瞌睡。
棺木里,许令均睁开眼。
药效退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坐起。棺木没钉,只是虚掩着。因是“未过门”的新娘,不能按正式丧仪办。
她轻轻推开棺盖,爬出来。两个婆子睡得沉,没醒。
她换上提前藏在棺底的粗布衣裳:这是她让青杏准备的,趁乱塞进来的。又将嫁衣和金饰放回棺中,盖上棺盖。
然后,她从偏厅后窗翻出。
夜色深沉,刘府后园静悄悄的。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门。白日敬酒时已观察好了。
门从里面闩着,但不难开。她拔下簪子,拨开门闩,轻轻拉开门。
外面是条小巷。她闪身出去,关上门。
巷子里漆黑一片。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出来了。
下一步,去城外小院。那是她半个月前租下的,用了个假名,付了三个月租金。
她摸着黑,往城西走。夜已深,街上几乎没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走到小院时,天边已泛白。她用藏在门缝的钥匙开了门,进屋,反锁。
屋里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她点上蜡烛,从柜子里取出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干粮和盘缠。
她换了衣裳,吃了点东西,坐在床上等天亮。
天亮了,她就出城。
从此,许令均死了。活着的,是江砚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