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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砚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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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路边的柳树已抽出嫩芽,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
江砚柔坐在货车边,看着一路倒退的景色。她随商队南下已有月余,如今已过长江,离京城千里之遥。
商队掌柜姓顾,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人。起初雇她记账只是权宜,后来见她账目清楚、做事稳妥,便留她做了长工,答应带到苏州后引荐她去熟识的铺子做事。
“江姑娘,前头就是苏州城了。”顾掌柜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咱们在城西客栈歇一晚,明日我带你去找俞记绸缎庄的俞掌柜。她那儿缺个账房。”
江砚柔道了谢。这一路,她话不多,只埋头做事。商队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沉默勤快的孤女,没人多问她的来历。
傍晚时分,商队进了苏州城。
苏州比京城温润,河道纵横,石桥座座。沿街白墙黛瓦,木窗雕花,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江砚柔看着这陌生又亲切的街景,心里终于有了些踏实感。
顾掌柜说的客栈在城西,临着河道。安顿好后,江砚柔独自出了门。
她在街上慢慢走着,看两旁的铺子排布:绸缎庄、茶楼、糕点铺、药房,一间挨着一间,生意都热闹。路过一家书肆时,她停了脚步。
书肆里灯火通明,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翻书。江砚柔走进去,掌柜的抬眼看了看她:“姑娘要买书?”
“随便看看。”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架。
四书五经、诗词曲赋、地方志、医书……她的目光停在一本《苏州府志》上。取下来翻了翻,里面记着苏州的历史、地理、风物。
“这本多少钱?”
“三钱银子。”
江砚柔付了钱,拿着书出了门。回到客栈房间,她点上灯,翻开府志。
苏州府下辖吴县、长洲、吴江等县,城内分若干坊。她细细看着地图,记着街巷名称。又翻到物产篇,看本地出产的丝绸、茶叶、刺绣。
她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就得先了解这地方。
次日一早,顾掌柜带她去俞记绸缎庄。
绸缎庄在观前街,铺面不小,里头客人来来往往。俞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善妇人,听顾掌柜说明来意,又看了江砚柔记的几页账,点头道:“行,留下试试吧。每月工钱二两,管吃住。姑娘会打算盘吗?”
“会。”江砚柔说。
“那今日就开始吧。”俞掌柜叫来一个伙计,“阿福,带江姑娘去后面账房,跟钱账房说一声。”
账房在后院,临窗一张大桌,堆着账册。钱账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正在核对账目。听说新来了个女账房,他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只让江砚柔在旁边坐下,给了她一摞旧账让她核。
江砚柔接过账册,拿起算盘,开始核对。她前世学过看账,这一世又跟李账房学过,做起来并不吃力。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数字一个个对过去,错漏处用朱笔标出。
钱账房起初还看看她,后来见她算得又快又准,便放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晌午时,伙计送来午饭。两菜一汤,白米饭。江砚柔吃了,继续对账。
到傍晚,一摞账册全对完了。她将错处整理好,交给钱账房。
钱账房接过,看了看,点头:“不错。明日开始,你管进出货的账。”
“是。”
俞记绸缎庄的账房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江砚柔在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屋,不大,但干净。她把从京城带来的包袱放好,又去街上买了些日常用品。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日早起,吃过早饭便去账房。上午核前一天的账,下午记当日的进出货。铺子生意好,账目不少,但她做得有条不紊。
钱账房起初还指点她几句,后来见她上手快,便放手让她做了。铺子里其他伙计见她安静本分,也不为难她。只有个叫春桃的丫鬟,偶尔会跟她说话。
春桃是俞家的丫鬟,十五六岁,圆脸,爱笑。这日送茶来账房,见江砚柔在算账,好奇地问:“江姐姐,你算盘打得真好,跟谁学的?”
“家里教的。”江砚柔随口答。
“江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些小生意。”
春桃还想问,被钱账房瞪了一眼,吐吐舌头走了。
江砚柔知道春桃没恶意,只是好奇。但她不能多说。她的身世是编好的。父母早亡,来苏州投亲,亲戚没找到,只好自己谋生。这说辞简单,不易被戳穿。
三月中旬,苏州下了几场春雨。雨后初晴,空气清新。江砚柔这日休沐,便出门走走。
她沿着河道慢慢走,看水中倒映的白墙黛瓦,看石桥上走过的行人。路过一座茶楼时,听见里头传来说书声,便走进去,在角落坐下。
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旧事,抑扬顿挫,引人入胜。江砚柔要了壶茶,静静听着。
正听到精彩处,邻桌几个人的谈话声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京城许家出事了。”
江砚柔心头一跳,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哪个许家?”
“就是那个许御史家。听说他家大小姐,前些日子在刘家落水身亡了。”
“哦,这事我听过。不是说是意外吗?”
“意外?”那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做事,听说里头有蹊跷。许大小姐落水那日,刘家办喜事,人多眼杂,怎么就偏偏新娘子掉水里了?而且捞上来没多久就断了气,大夫都说救得及时不该死那么快。”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人笑了笑,“不过许家那边,听说许御史悲痛过度,病了一场。刘家赔了不少银子,这事才没闹大。”
另一人叹道:“可惜了,听说许大小姐才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
“谁说不是呢……”
江砚柔低下头,慢慢喝茶。茶已凉了,苦涩得很。
许令均死了。在世人眼里,她已是个死人。父亲病了一场,刘家赔了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也好。死了干净。
她放下茶杯,起身离开茶楼。走在街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她心里却有些发冷。
那些过往,那些人,那些事,真的都过去了吗?
回到铺子,春桃跑过来:“江姐姐,掌柜的找你。”
江砚柔定了定神,去见俞掌柜。
俞掌柜正在看一批新到的绸缎,见她来,笑道:“江姑娘,有件事跟你商量。过几日我要去杭州进货,铺子里账目不能停。钱账房年纪大了,不便远行。我想让你暂代几日总账房,你可能胜任?”
江砚柔愣了愣:“我……”
“我看你这些日子做事稳妥,账目也从无错漏。钱账房也说你行。”俞掌柜看着她,“你若愿意,这趟回来给你加月钱。”
江砚柔想了想,点头:“我尽力。”
“好。”俞掌柜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三日后出发,大概去十来日。这些日子铺子就交给你和钱账房了。”
从俞掌柜那儿出来,江砚柔回到账房。钱账房正在整理账册,见她进来,说:“掌柜的跟你说了吧?别担心,有我在,出不了大岔子。”
“多谢钱账房。”江砚柔真心道谢。这些日子,老人家没少指点她。
“谢什么。”钱账房摆摆手,“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我看得出来。好好做,将来不愁没出息。”
江砚柔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算账。
接下来的三日,她跟着钱账房熟悉总账房的各项事务:盘点库存、核对银钱、安排伙计工钱、记录日常开支。事情繁琐,但她学得认真。
三日后,俞掌柜出发去杭州。铺子照常营业,账目由江砚柔暂管。
头两日还算顺利。第三日下午,出了点岔子。
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要定一批上等杭绸,说是给家中女儿做嫁衣。伙计接待了,谈好了价钱和数量,来账房支取定金收据。
江砚柔按规矩开了收据,注明货到付清余款。客人付了定金,满意地走了。
谁知一个时辰后,又来了个人,自称是那客人的管家,说刚才定的数量有误,要改少一半。
伙计带他来账房。江砚柔看了收据存根,问:“为何要改?”
管家支支吾吾:“我家老爷回去算了算,用不了那么多……”
江砚柔觉得不对劲。定嫁衣绸缎,数量都是提前算好的,怎会临时改少一半?她仔细看了管家一眼,这人眼神闪烁,不像老实人。
“改数量可以,但定金按原数量收的,若改少,定金比例就高了。要么补足差价,要么等货到后多退少补。”她平静地说。
管家脸色变了:“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死板?改个数量而已……”
“铺子有铺子的规矩。”江砚柔站起身,“若您觉得不妥,可以等俞掌柜回来再说。”
“俞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十来日。”
管家犹豫了。最后跺了跺脚:“算了,不改了!”气冲冲地走了。
伙计阿福在一旁看着,小声说:“江姑娘,这人会不会有问题?”
“有可能。”江砚柔说,“你去打听一下,这客人是什么来路。”
阿福应声去了。傍晚回来,说那客人姓陈,是做茶叶生意的,家住城东。但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说陈家最近没听说要办喜事。
江砚柔心里有数了。这恐怕是来骗定金的。先定大批货,付少量定金,然后找借口取消,想赖着定金不退。等俞掌柜回来,已过了好些日子,扯皮起来麻烦。
幸好她没松口。
她将这事记下,等俞掌柜回来禀报。
又过了几日,一切如常。江砚柔每日对账、记账、盘库,渐渐上手。钱账房见她做得不错,也放心将更多事交给她。
这日傍晚,她算完最后一笔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天色渐暗,伙计们已开始上门板。
春桃端了晚饭来:“江姐姐,吃饭了。”
晚饭是青菜豆腐和米饭,简单但热乎。江砚柔慢慢吃着,听春桃叽叽喳喳说话。
“江姐姐,你听说没有?城东开了家新酒楼,生意可好了。等掌柜的回来,咱们也去尝尝?”
“好。”
“江姐姐,你平日都不出门,休沐日也待在屋里,不闷吗?”
“还好。”
春桃嘟囔:“要是我,早闷坏了。”
江砚柔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怕遇见熟人。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万一呢?她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不能冒任何风险。
吃过饭,她回到自己小屋。点上灯,翻开那本《苏州府志》,继续看。
看到“风俗”篇,记着苏州人重节庆,清明踏青、端午赛舟、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又看到“物产”篇,细述丝绸的织造之法。
她看得入神,直到更鼓声传来,才惊觉夜深了。
吹熄灯,躺到床上。窗外月色很好,屋里一片朦胧的光。
江砚柔睁着眼,想着日间的事,想着远在京城的父亲,想着那些过往。
然后她闭上眼,将这些都抛开。
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她是江砚柔。一个在苏州绸缎庄做账房的孤女。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安稳地活下去。
至于将来……等攒够了钱,也许开个小铺子,也许继续做账房。总之,要自己掌握自己的日子。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声,像是在说:还长着呢,日子还长着呢。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