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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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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上旬,暑热渐退。许令均开始整顿铺子人事。吴掌柜交出了真实账目:三年里他贪了四百多两。许令均按承诺没报官,只让他吐出贪的银子,辞退了事。
孙掌柜也交账了,还供出周氏指使他做假账的证据,几封密信。许令均收好信件,同样让他吐钱走人。
两个铺子换了新掌柜,都是李账房推荐的实在人。账目重新理顺,虽然暂时还亏,但至少干净了。
庄子那边,庄户们推举了最年长的陈老伯做管事。许令均又拿出最后二十两私房钱,让他们修水渠、买种子。庄户们千恩万谢,干活格外卖力。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周氏。八月中秋前一日,周氏把许令均叫到正院。
屋里只有她们二人。周氏脸上没了平日笑容,“令均,你最近倒是忙得很。”
“女儿在打理产业。”许令均垂眸。
“打理产业?”周氏冷笑,“辞退掌柜,插手庄子,这就是你所谓的打理?那些铺子庄子再不好,也是许家的产业,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做主?”
“女儿得了父亲允许。”
“老爷那是被你蒙蔽!”周氏拍案而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查账、换人、收买庄户。你想干什么?想把这些产业都攥在自己手里?”
许令均抬起眼:“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想让这些产业不再亏钱。”
“不再亏钱?”周氏走到她面前,“令均,我劝你适可而止。你那些铺子庄子,我已经找到买主了。你乖乖交出来,还能得个体面嫁妆。若再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许令均看着她:“母亲找到的买主,是您娘家侄子吧?出价多少?两千两?还是更少?”
周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孙掌柜都招了。”许令均声音平静,“您让他把铺子做成亏空,好低价卖给娘家侄子。米铺吴掌柜儿子欠的赌债,也是您娘家侄子设的局吧?逼他做假账,好一并吞了。”
屋内一片死寂。
周氏盯着她,“好啊,许令均,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以为抓住这些把柄,就能拿捏我了?”
“女儿不敢拿捏母亲。”许令均说,“女儿只是想让母亲知道,这些产业,女儿会好好打理。至于卖不卖、卖给谁,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你!”周氏气极反笑,“行,你有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别忘了,你的婚事还在我手里。陈家那边,我若说句话……”
“母亲请便。”许令均福了福身,“若没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
走出正院,阳光刺眼。许令均抬手遮了遮,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彻底撕破脸了。但这一步,迟早要走。
中秋那日,府里摆了家宴。许文柏坐在上首,周氏和许令薇在侧,许令均坐在下首。
许文柏看了看众人,忽然开口:“令均,你那些产业打理得如何了?”
“回父亲,正在整顿中。米铺和绸缎庄换了掌柜,账目已理清。庄子那边也开始修水渠,秋种应该能赶上。”
许文柏点点头:“做得不错。我听说你还自己掏钱贴补庄户?”
“女儿只是尽了本分。”
“好一个本分。”周氏忽然插话,“老爷是没看见,咱们大小姐如今能耐大着呢,辞退老人、安插自己人,把那些产业当自己私产了。”
许文柏皱眉:“夫人这是什么话?令均打理产业,是我允的。”
“老爷允的是打理,可没允她把许家产业变成她许令均的!”周氏放下筷子,“那些掌柜在许家十几年,说辞就辞。庄子上赵福,跟了老爷多少年?如今说赶走就赶走。这哪里是打理,分明是夺权!”
许令薇在一旁柔声帮腔:“大伯,姐姐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手段未免太急了些。那些掌柜纵然有错,也该给个改过的机会。如今全换了新人,万一出了岔子……”
许文柏看向许令均:“你怎么说?”
许令均放下碗筷:“女儿辞退吴掌柜和孙掌柜,是因为他们做假账、贪墨主家钱财。这是账目证据。”她取出准备好的账册副本,“吴掌柜三年贪了四百二十两,孙掌柜更多,有六百两。至于赵福,他贪了庄子水利修缮银子,致使庄子遇旱无力抗旱。这是庄户们的联名证词。”
她将账册和证词递上。许文柏翻看,脸色渐渐沉下来。
周氏见状,忙道:“就算他们有错,也该由老爷处置,你一个姑娘家……”
“女儿正是请示过父亲,才敢行事。”许令均看向许文柏,“父亲允女儿打理产业,女儿自当尽心。若放任这些蛀虫继续蛀空家业,才是对父亲不忠,对许家不孝。”
这话说得重,许文柏脸色变了变。他看向周氏:“夫人,这些事你可知情?”
周氏强笑:“老爷,我哪里知道这些……”
“孙掌柜供认,是受您指使做假账。”许令均取出那几封信,“这是他交出的密信。”
许文柏接过信看了几眼,勃然大怒:“周氏!你好大的胆子!”
“老爷,我、我是被冤枉的……”周氏慌了,“定是那孙掌柜怀恨在心,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查查你娘家侄子就清楚了。”许文柏冷笑,“来人,请夫人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子!”
周氏被带走时,狠狠瞪了许令均一眼。许令薇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瑟瑟发抖。
宴席不欢而散。
夜里,许令均坐在窗前,看着天上圆月。青杏端来月饼,小声说:“姑娘,今日……会不会太过了?”
“不过。”许令均说,“今日若放过她,明日她就会要我的命。”
“可是夫人毕竟是主母……”
“正因为是主母,才更要一击即中。”许令均咬了口月饼,“父亲今日禁她足,是给她留了面子。若真查下去,牵扯出更多事,她这主母之位都难保。”
“那……二姑娘呢?”
“许令薇?”许令均笑了笑,“她今日没被牵连,已是幸运。接下来,她会比谁都老实。”
果然,接下来几日,许令薇见了许令均都躲着走。周氏被禁足,府里事务暂时由许令均代管。这是许文柏的意思。
许令均没有推辞。她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府里账目也理了一遍。这一理,又理出不少问题。周氏这些年,没少往自己娘家搬东西。
她没声张,只把账目整理好交给许文柏。许文柏看了,沉默良久,最后说:“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周氏……终究是你弟弟的生母。”
许令均明白。父亲这是要保周氏。她没再说什么,只把账目收好。这些证据,将来或许有用。
九月初,庄子传来好消息:秋种顺利,水渠也修好了。陈老伯亲自送来新收的瓜菜,还有庄户们凑钱买的一支银簪。
“大小姐的大恩,庄户们记在心里。”陈老伯老泪纵横,“这是大家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许令均收下银簪,又让青杏包了十两银子给陈老伯:“天冷了,给老人孩子添件冬衣。”
铺子那边也开始有起色。新掌柜勤快,账目清楚,虽然还没盈利,但亏损在减少。李账房说,照这样下去,明年春天应该能扭亏为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许令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周氏不会善罢甘休。
九月中旬,陈瑜终于来了。不是本人,是托人送信,约她在城西茶楼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许令均去了。茶楼雅间里,陈瑜独自坐着,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许姑娘。”
“陈公子。”许令均在他对面坐下,“不知有何要事?”
陈瑜沉默片刻,才开口:“许姑娘,我们的婚事……可能要作罢了。”
许令均抬眼看他:“为何?”
“家母近日身体不适,请人算了八字,说……说许姑娘与家母相克。”陈瑜说得艰难,“所以……”
“所以陈家要退婚?”许令均替他说完。
陈瑜低下头:“是。”
许令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放下杯子,忽然笑了:“陈公子,这理由找得不够好。令堂身体不适,该请大夫,而不是算八字。”
陈瑜脸色微变。
“不如我说个更贴切的理由。”许令均看着他,“陈家听说许家内宅不宁,主母被禁足,大小姐插手外务,觉得这门亲事不再划算。加上……李姑娘那边,怕是等不及了吧?”
陈瑜猛地抬头:“你……”
“我怎么知道?”许令均笑了笑,“陈公子,我不是傻子。你与李清柔的事,我早就知道。之前不提,是觉得没必要。如今你要退婚,正好,我也觉得这婚事没什么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陈瑜面前:“这是退婚书,我已经签了字。陈公子若愿意,现在就可以签字。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瑜看着那张纸,愣住了。他没想到许令均这么干脆,更没想到她连退婚书都准备好了。
“你……你不生气?”
“生气?”许令均摇摇头,“陈公子,我若生气,也是气自己瞎了眼。我看清了,也看开了。你心里没我,我心里也没你。既然如此,何必勉强?”
陈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陌生得很。他记忆中的许令均,怯懦、顺从、眼里总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可现在这个,冷静、清醒、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他提笔,在纸上签了字。
许令均收好退婚书,起身:“陈公子,后会有期。”
走出茶楼时,秋阳正好。许令均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退了婚,少了一桩束缚。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死遁。
她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十月十五,许家要去城外寺庙上香。那是绝佳的机会。到时候制造一场“意外”,让许令均从这个世上消失。
从此,她就是江砚柔。
回府路上,她去了趟药铺,买了些需要的药材。又去银楼,把最后的几件首饰兑成银子。加上之前从吴掌柜、孙掌柜那里追回的钱,她手里现在有八百多两。
够她在江南小城安顿下来了。
傍晚回府,许文柏已经在等她。退婚的事,陈家已经派人来说了。
“令均,你……”许文柏看着她,欲言又止。
“父亲不必担心。”许令均说,“女儿觉得,退婚是好事。陈公子心中另有其人,女儿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许令均笑了,“父亲,名声是最没用的东西。为了个好名声,委屈自己一辈子,不值得。”
许文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他叹了口气:“也罢。你还年轻,日后……再寻良配吧。”
“女儿不急。”许令均说,“倒是父亲,周氏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许文柏沉默良久:“她终究是你弟弟的生母。禁足几个月,等事情淡了,也就罢了。”
许令均没再劝。她知道,父亲终究是顾念旧情的。这样也好,周氏留着,许令薇才会安分。
“女儿明白了。”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暗。许令均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十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许令均就会“死”去。
而江砚柔,将会重生。
路还长着呢。但这一次,她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