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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查账目 ...

  •   账册在次日午后送到了许令均的院子。
      整整三大摞,用青布包着,由李账房亲自送来。老人家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一路小心护着过来的。
      “大小姐要的近三年的账目都在这里了。”李账房放下包袱,压低了声音,“老朽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任何人。”
      许令均道了谢,让青杏给老先生上了茶。李账房却没多留,只喝了半盏便起身告辞:“老朽不便久留,大小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就是。”
      送走李账房,许令均关上门,开始翻看那些账册。
      墨迹有深有浅,纸张有新有旧。她先从米铺的账看起,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渐渐蹙紧。
      账做得很干净。收入、支出、存货、盈亏,每一笔都列得清楚,数字也对得上。乍一看,确实是一本无可挑剔的亏损账。
      可正是这种干净,反而透着蹊跷。
      许令均前世管过一阵子铺子,知道真正的生意账不可能这么齐整。总会有几笔意外的支出,几次临时的调货,几个抹零的尾数。而这本账,每一笔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连零头都抹得恰到好处。
      她合上账册,拿起绸缎庄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亏损的数字更大些。
      青杏在一旁研墨,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姑娘,账有问题吗?”
      “太干净了。”许令均说,“太干净了,像做给人看的。”
      她抽出一张纸,提笔将几家铺子每月的盈亏数字一一列出来。看着那些数字,一个规律渐渐浮现:每逢季末,亏损总会格外大些;而年头年尾,又会忽然有几笔“意外”的进项,勉强把账面拉平。
      像是在控制亏损的速度,不让它显得太难看。
      许令均放下笔。看来王管事他们不仅贪,而且贪得很聪明。知道不能一次掏空,要细水长流。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示意青杏收起账册,自己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周氏身边的李嬷嬷,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碗冰镇绿豆汤。
      “夫人让老奴送来的,说天热,给大小姐解解暑。”李嬷嬷笑着,眼睛却往屋里瞟。
      “有劳嬷嬷。”许令均接过托盘,“母亲费心了。”
      “大小姐在忙什么呢?大白天的关着门。”李嬷嬷状似随意地问。
      “在绣花,光线太过刺眼。”许令均侧身让她看清屋里的绣架,“嬷嬷可要进来坐坐?”
      李嬷嬷瞥见绣架上确实绷着块料子,这才笑道:“不了不了,老奴还有事。大小姐慢用。”
      送走李嬷嬷,许令均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盯得真紧。
      她回到桌前,将账册重新包好,藏到床底的暗格里。然后坐到绣架前,拿起针线。这是她这两日特意摆在明面上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查探。
      青杏小声说:“姑娘,夫人那边……”
      “她在试探我。”许令均穿针引线,“看我是不是真的在查账,查到什么程度了。”
      “那您……”
      “该查的还得查。”许令均绣了几针,忽然停下,“青杏,你去帮我办件事。”
      “姑娘吩咐。”
      许令均取出一小块碎银:“去南街米铺附近转转,找那些常在铺子周围摆摊的小贩聊聊,问问米铺平时生意如何,掌柜的为人怎样,什么时候进货出货。记着,别让人看出来是特意打听的。”
      青杏接过银子,点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许令均又说,“顺便去趟东街,看看绸缎庄开门了没有。若开了,进去转转,别买什么东西,就看看。”
      “是。”
      青杏走后,许令均继续绣花,心思却全在账目上。她回忆着前世的记忆,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米铺的掌柜姓吴,好像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债。绸缎庄的孙掌柜,似乎和周氏的娘家沾点亲。田庄的赵福……那人贪得最明目张胆,前世她出嫁后不久,赵福就辞工回乡,据说在老家置了地盖了房。
      这些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渐渐有了轮廓。
      傍晚青杏回来时,带回来不少消息。
      “米铺的生意其实不差,”青杏低声汇报,“奴婢问了卖菜的刘婆婆,她说米铺每天进出的人不少,尤其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有大车来送货。吴掌柜出手也大方,常在她那儿买菜。”
      “绸缎庄开门了,但里头还是没什么人。奴婢进去转了转,伙计爱答不理的,料子也还是那些旧货。不过……”青杏顿了顿,“奴婢出来时,正好看见孙掌柜从后门出来,上了辆马车。那马车看着挺讲究,不像寻常人家用的。”
      许令均记下了。每月逢五的日子进货,这倒和账册上对得上。但生意不差却账面亏损,问题出在哪儿?是虚报了进价,还是瞒报了收入?
      至于孙掌柜那辆讲究的马车……一个亏本铺子的掌柜,哪来的钱置办?
      “辛苦你了。”许令均说,“这些事别往外说。”
      “奴婢晓得。”
      接下来的几日,许令均每日照常去账房学看账,回院子就绣花、看书,偶尔去花园散步。周氏那边没再有什么动作,许令薇也安分了许多,只是每次见面,眼神总有些闪烁。
      倒是陈瑜那边,托人送来了一盒点心,说是友人从江南带来的。许令均收下了,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她其实不太爱吃,却是李清柔最爱吃的。
      她笑了笑,让青杏把点心分给了院里的丫鬟。
      七月流火,天气越发闷热。这日午后,许令均正在屋里看书,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她推窗看去,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出什么事了?”她问门口洒扫的小丫鬟。
      小丫鬟也一脸茫然:“奴婢不知,好像……好像是田庄那边来人了。”
      田庄?
      许令均起身出了院子。走到二门处,果然看见一个庄户打扮的中年汉子正跟管事说话,满头大汗,神色焦急。
      “……真的不行了,再不下雨,秧苗全得干死。”汉子急得直跺脚,“庄子里就一口井,根本不够用。赵管事让小的来请示,能不能雇人从河里挑水?”
      管事皱眉:“雇人?那得多少银子?”
      “总比颗粒无收强啊!”汉子声音都哑了。
      许令均走过去。管事见她来了,忙行礼:“大小姐。”
      “怎么回事?”她问。
      汉子见是她,扑通就跪下了:“大小姐,庄子那边旱得厉害,再没水浇地,今年就全完了!求您跟夫人说说,拨点银子雇人抗旱吧!”
      许令均看向管事:“往年遇到旱情,府里怎么处置?”
      管事支吾道:“这……往年都是庄子上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许令均盯着他,“庄户靠天吃饭,遇到旱年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雇人?账上每年不是都拨了修缮水利的银子吗?那些银子去哪了?”
      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小人不知……”
      “那就去问知道的人。”许令均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就去回夫人,说庄子旱情紧急,需要银子雇人挑水。若夫人问起修缮水利的银子,你就说,我也想知道去哪了。”
      管事脸色一白,连连应声去了。
      汉子还跪在地上,许令均让他起来:“你先回去,告诉庄户们,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让他们能救多少救多少,工钱不会少他们的。”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令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寒。账上每年拨的银子,赵福肯定吞了。现在旱情来了,庄户们要饿肚子,周氏却未必肯掏钱:对她来说,庄子亏得越厉害,越有理由贱卖。
      她得管。不是为了许家,是为了那些靠地吃饭的庄户。
      回到院子,她取出私房钱。这些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月例,加上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变卖所得,总共不到一百两。她数出五十两,用布包好。
      “青杏,”她叫来丫鬟,“你明日一早出城,去趟庄子,把这银子交给庄户里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就说是我私人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先雇人挑水。记着,别经过赵福的手,直接给庄户。”
      青杏接过银子,有些迟疑:“姑娘,本来您的家当就不多……”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地荒了,庄户们今年怎么活?”许令均说,“去吧,小心些。”
      次日青杏天没亮就出了门。许令均照常去给周氏请安,周氏果然提起了庄子的事。
      “昨儿个庄子上来人了,说旱得厉害。”周氏叹了口气,“我也着急,可府里眼下也紧,哪来多余的银子?”
      许令均垂眸:“女儿昨日翻看了往年的账册,见每年都拨了水利修缮的银子。若那些银子用在了实处,庄子也不至于一点抗旱的能力都没有。”
      周氏笑容淡了淡:“账上的事,哪说得清楚。许是银子不够,许是用了但没顶事。”
      “那庄子今年若颗粒无收,损失岂不是更大?”许令均抬头,“女儿想,不如从嫁妆银子里先支一些,解了燃眉之急。”
      周氏脸色变了:“令均,那是你的嫁妆,怎么能动?”
      “女儿总不能看着庄户们饿死。”许令均语气平静,“何况庄子若真绝收了,那些产业更卖不上价。与其亏更多,不如现在投些钱保住收成。”
      这话在情在理,周氏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你既然决定了,那就依你吧。只是嫁妆银子不能动,我从公中支些给你。”
      “多谢母亲。”
      从正院出来,许令均知道,周氏绝不会真的从公中支钱:她巴不得庄子亏得更惨。但那五十两应该能解一时之急,剩下的,她再想办法。
      午后,青杏回来了,带回来庄户们的千恩万谢,还有一袋新摘的黄瓜。
      “他们说,这是园子里最后一点鲜菜了,一定要奴婢带给姑娘尝尝。”青杏眼睛红红的,“姑娘没见着,那些庄户听说姑娘自己掏钱,都跪下了……”
      许令均接过黄瓜,翠生生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她心里有些发堵。
      “赵福呢?”她问。
      “赵管事不在庄子上,说是进城办事了。”青杏说,“庄户们说,他常往城里跑,一去就是好几天。”
      许令均点点头。看来赵福的日子过得挺逍遥,庄子旱不旱,他根本不在乎。
      她得尽快行动了。
      七月底,京城下了场雷雨。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洗去了连日来的闷热。
      许令均站在廊下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溅起水花。她伸手接了一捧,凉意从掌心传到心里。
      这场雨,庄子那边应该能缓一缓了。
      但她的计划,不能再缓。
      雨停后,她去了趟书房,找许文柏。
      “父亲,女儿想跟您商量件事。”她开门见山,“女儿的嫁妆里,那些田庄铺子,女儿想自己打理试试。”
      许文柏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看她:“你自己打理?你一个姑娘家……”
      “女儿知道这不合常理。”许令均语气诚恳,“但女儿嫁人后,总要有自己的产业。若一直依赖夫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儿这些日子学了看账,也去看了那些产业,虽不敢说精通,但好歹有了些了解。父亲若信得过女儿,就让女儿试试。”
      许文柏沉吟良久。他这个女儿,最近确实变了不少。以前怯生生的,现在说话办事都透着股沉稳劲儿。
      “你打算怎么打理?”他问。
      “女儿想先整顿铺子里的人事。”许令均说,“那些掌柜若还能用,便留用;若不能用,就换人。庄子那边,要修水利,不能再靠天吃饭。这些都需要银子,女儿想……先从嫁妆银子里支一些。”
      许文柏皱眉:“你要动嫁妆?”
      “不是白动。”许令均说,“女儿算过了,只要把铺子和庄子整顿好,明年就能开始盈利。到时候挣的钱,再补回嫁妆里。”
      她说得条理清晰,许文柏有些动摇。许家虽是官宦人家,但这些年开销大,进项却不多。若女儿真能把那些产业盘活,倒也是件好事。
      “你真能行?”他最后问。
      “女儿尽力。”许令均说。
      许文柏看了她半晌,终于点点头:“那你去办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多谢父亲。”
      走出书房时,许令均松了口气。有了父亲这句话,她行事就方便多了。
      接下来几日,她开始频繁出门。先去米铺,直接找到吴掌柜。
      吴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许令均来,面上恭敬,眼里却带着不屑。
      “大小姐怎么又来了?铺子小,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来看铺子的。”许令均坐下,“我是来查账的。”
      吴掌柜笑容一僵:“查账?账不是每月都报给府里吗?”
      “报是报了,对不对却要另说。”许令均取出账册,“吴掌柜,每月逢五进货,进价都是每石一两二钱,对吗?”
      “是、是啊。”
      “可我打听过,最近米价平稳,上等米每石也不过一两。”许令均抬眼看他,“这多出的二钱,去哪了?”
      吴掌柜脸色变了:“大小姐,这……这进货渠道不同,价钱自然有高有低……”
      “哦?那吴掌柜的进货渠道是哪家?我去问问。”
      吴掌柜说不出话来,额头开始冒汗。
      许令均没再逼问,起身道:“我给你三天时间,把真正的账目交出来。否则,我就报官,说你做假账、贪墨主家钱财。”
      说完,她转身就走。
      接下来是绸缎庄的孙掌柜。这人更油滑,见了许令均,满口奉承,账目上的事却推得一干二净。
      “铺子生意不好,小人也是没法子啊。”他唉声叹气,“这两年时兴的料子变得快,小人眼光不行,进的货都卖不出去……”
      许令均静静听着,等他诉完苦,才说:“孙掌柜,你上个月初八,坐着一辆青帷马车去了城西的桂花胡同,是去做什么?”
      孙掌柜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
      “那胡同里住着什么人,要我说明吗?”许令均声音很轻,“周夫人的娘家侄子,好像就住那儿吧?”
      孙掌柜扑通跪下了:“大小姐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周夫人让小人把铺子做成亏空,小人不敢不从啊!”
      果然如此。
      许令均看着他:“把真正的账目交出来,你贪了多少,一五一十写清楚。我可以不报官,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孙掌柜连连磕头:“小人交!小人什么都交!”
      处理完两个铺子,许令均最后去了田庄。赵福不在,她直接召集了庄户。
      “从今天起,庄子由我直接管。”她对庄户们说,“赵福不会再回来了。今年的旱情,我知道大家苦,工钱我会补上。但接下来的秋种,我要大家齐心,把庄子救回来。”
      庄户们面面相觑,一个老者颤声问:“大小姐,您说的是真的?赵管事真的不回来了?”
      “真的。”许令均说,“不仅他不回来,以后庄子里的大小事,都由你们推举出来的管事决定。每年收成,除了交租,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这话一出,庄户们都愣住了。半晌,才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
      许令均看着他们,心里终于有了些踏实感。
      这些产业,她不会带走。但她要在离开前,把它们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不是周氏,不是那些蛀虫,而是真正靠这些土地、这些铺子吃饭的人。
      回城的马车上,青杏小声说:“姑娘,您这么做,夫人那边……”
      “她很快就会知道了。”许令均看着窗外,“知道了也好,有些话,该摊开说了。”
      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照着归家的人影。
      许令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快了。等把这些产业安顿好,等攒够了钱,等她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就能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真正的,只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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