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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绸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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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的京城,暑气渐盛。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许令均从账房出来时,额角已沁出薄汗。李账房今日讲的是田庄收成的算法,她听得仔细,末了还提了几个前世积攒下的疑问。老先生惊讶于她的悟性,讲解也越发详尽。
“大小姐若真对这些产业上心,”临别时,李账房压低声音说,“不妨去南街那家米铺看看。上个月的进出账,老朽总觉得……不太对劲。”
许令均记下了。
回院子的路上,青杏撑伞为她遮阳,小声嘀咕:“姑娘,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您每日这么跑,仔细中了暑气。”
“不得事。”许令均说着,目光瞥见回廊尽头一个人影闪过——是许令薇身边的丫鬟翠儿。见她看过来,翠儿忙低下头,匆匆走了。
许令均没作声。这几日她频繁出入账房,周氏那边不可能不知道。许令薇派人盯着她,也在意料之中。
午后,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打算去南街米铺看看。刚走到二门,却遇见许令薇从外头回来,身边还跟着王婉。
“姐姐这是要出门?”许令薇笑吟吟地迎上来。
“去铺子看看。”许令均淡声道。
王婉在旁打量她,嘴角噙着笑:“许大小姐最近真是忙,又要学看账,又要管铺子,可比我们这些闲人强多了。”
“王姑娘说笑了。”许令均不欲多言,点点头便要走。
“姐姐等等。”许令薇叫住她,“我正有事想与姐姐商量呢。过几日是王姐姐生辰,她家在城西别院设宴,姐姐也一同去吧?”
许令均脚步一顿。前世王婉确实办过生辰宴,她当时因身上起了疹子没去成,后来听说宴上出了点乱子,具体是什么却记不清了。
“我这几日怕是抽不开身。”她婉拒。
“姐姐别急着推辞。”王婉笑道,“那日陈家公子也会来呢。你们定了亲,总该多些机会相处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又带了三分揶揄。许令薇在一旁帮腔:“就是,姐姐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许令均看着她们,忽然改了主意:“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王婉和许令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逞的笑意。
“那说定了,后日巳时,我来接姐姐。”许令薇笑道。
许令均点点头,转身出了二门。
南街的米铺比绸缎庄大些,位置也好,正对着街口。铺子里有两个伙计,一个在柜后打盹,一个正懒洋洋地扫着地。见许令均进来,扫地的伙计抬了抬眼皮:“买米?”
“我找掌柜的。”许令均说。
“掌柜的不在。”伙计继续扫地,“您要买什么,跟我说也一样。”
许令均环视铺子。米缸倒是摆得整齐,但地上积着灰,墙角还有蜘蛛网。她走到柜台前,那打盹的伙计这才惊醒,揉了揉眼:“您要什么米?”
“我不买米。”许令均说,“我是许府的大小姐,来查看铺子。”
两个伙计都是一愣。扫地的放下扫帚,神色有些慌张:“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掌柜的去哪了?”许令均问。
“掌柜的……掌柜的去进货了。”柜后的伙计忙道,“可能要过午才回来。”
许令均看了眼空荡荡的柜台:“进货?进货的账册呢?出货的记录呢?”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许令均不再问,径自走到后堂。后堂更乱,杂物堆了一地,墙角几袋米已经发了霉,散出一股酸味。她皱了皱眉,转身出来。
“这铺子每月亏多少?”她问。
“这……小人不知。”伙计低着头,“账目都是掌柜的管。”
许令均没再为难他们。她走到门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铺子位置极好,若好好经营,断不至于亏钱。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想逼她贱卖,要么是在中饱私囊。
回府的路上,她特意绕到东街那家绸缎庄看了一眼。铺子居然关门了,门上贴着“盘点歇业”的字条。
青杏小声道:“姑娘,这……”
“回府。”许令均说。
回到许府,她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周氏那里。周氏正和几个管事说话,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令均回来了?铺子看得如何?”
“正要与母亲说。”许令均行了礼,“南街米铺的掌柜不在,铺子里乱得很,还有米发了霉。东街的绸缎庄关门了,说是盘点歇业。”
周氏笑容不变:“这些下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回头就让人去查。”
“女儿想自己查。”许令均说。
周氏看着她:“你自己查?”
“是。”许令均语气平静,“女儿既想学着打理产业,总要从头到尾弄清楚才好。母亲放心,女儿不会莽撞行事。”
周氏沉吟片刻,笑了:“也好,你既有心,便去试试。只是若遇着什么难处,记得来与我说。”
“多谢母亲。”
从正院出来,青杏忍不住问:“姑娘,夫人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巴不得我去碰钉子。”许令均说,“这些铺子的掌柜都是老油子,我一个深闺小姐去查账,他们有的是办法糊弄我。等我查不出什么,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显得她公正,又能让我知难而退。”
青杏恍然:“那您还……”
“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许令均说,“她让我查,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人、这些账。至于查不查得出,那是另一回事。”
两日后,王婉的生辰宴。
许令薇果然一早来接,还特意提醒许令均打扮得鲜亮些:“今日来的都是各家公子小姐,姐姐可别穿得太素净了。”
许令均依旧选了件素色衣裙,只在鬓边簪了支珍珠钗。许令薇看得直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王家的别院在城西,临着湖,夏日里凉快。她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说话。许令均一眼就看见了陈瑜——他正与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水榭边,言谈间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样子。
许令薇拉着她往那边走:“姐姐,陈公子在那儿呢。”
许令均没动:“人多,还是不去打扰了。”
“这有什么打扰的。”许令薇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过去,“陈公子。”
陈瑜回过头,看见许令均时,神色顿了顿,随即露出得体的笑:“许姑娘,许二姑娘。”
“陈公子今日也来了。”许令薇笑吟吟地说,“我姐姐还说怕打扰你们说话呢。”
“许姑娘多虑了。”陈瑜看向许令均,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留一瞬,“今日天气好,正该出来散散。”
许令均微微颔首:“陈公子说的是。”
正说着,王婉过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茜红纱裙,衬得肤色雪白,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是打眼。
“人都齐了,咱们去湖上坐船吧。”她笑着说,“船已经备好了。”
众人纷纷附和。王家别院的湖不算大,但布置得精巧,几条画舫停在岸边,船头还挂着纱帘。
许令薇拉着许令均上了其中一条船。船上除了她们,还有王婉和另外两个小姐,以及陈瑜和一位姓张的公子。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带着水汽吹进来,确实凉爽不少。王婉让人摆了茶水果点,大家说说笑笑,倒也和乐。
许令均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外头的湖景。陈瑜坐在她对角的位置,偶尔与张公子说几句话,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岸边——那里站着个穿浅绿衣裙的少女,正往这边张望。
许令均认得那张脸。李员外的庶女,李清柔。前世她到死前才知道,陈瑜心里一直有这个人。
“许姑娘在看什么?”王婉忽然问。
许令均收回目光:“看那边的荷花,开得正好。”
“是呢,今年湖里的荷花比往年都好。”王婉笑着,亲自倒了杯茶递给许令均,“许姑娘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许令均接过,道了谢。茶水温热,香气扑鼻。她端到唇边,正要喝,忽然瞥见王婉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动作顿住了。
“怎么不喝?”王婉问。
“有些烫,凉一凉。”许令均说着,将茶杯放下。
王婉笑容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这时船行到湖心,忽然晃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倾倒,茶水泼了许令均一身。
“哎呀!”王婉惊呼,“对不住对不住,船晃得突然……”
许令均站起身。浅色的裙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带了备用的衣裳,”王婉忙说,“许姑娘去舱里换一下吧?”
又是这一套。
许令均看着她:“不必了,我让人靠岸,回去换就是。”
“这怎么行,生辰宴才刚开始呢。”王婉拉着她的手,“就去舱里换,很快的。我让丫鬟伺候你。”
语气亲热,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许令均忽然笑了:“王姑娘这般周到,倒让我不好意思推辞了。”
她跟着王婉的丫鬟进了船舱。舱里果然备了套衣裙,藕荷色的料子,绣着缠枝莲,做工精致。丫鬟要帮她更衣,许令均却说:“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许令均没有急着换衣服。她仔细检查了那套衣裙——领口、袖口、腰带,每一处都摸了一遍。没有异物,没有异味,料子也是上好的丝绸。
难道猜错了?
她顿了顿,又检查了换衣的屏风、妆台,甚至舱壁。最后在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甜香,混着某种熟悉的气味——是前阵子在药铺买的那种助眠药的味道,只是更浓些。
许令均眼神冷了。
她将瓷瓶放回原处,迅速换上那套衣裙。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换好后,她推开舱门出去。
王婉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许姑娘穿这身真好看。”
“王姑娘费心了。”许令均说。
回到甲板上,众人还在说笑。许令均重新坐下,端起之前那杯茶,这次慢慢喝了。王婉看着她喝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画舫在湖上绕了一圈,回到岸边时已是午后。众人下船,准备去花厅用膳。许令均跟在人群后,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晃。
“姐姐?”许令薇扶住她,“你怎么了?”
“头有些晕。”许令均按着额角,“许是方才吹了风。”
王婉走过来,关切道:“许姑娘脸色是不太好。要不要去客房歇歇?”
“麻烦王姑娘了。”
许令薇扶着许令均,跟着王婉的丫鬟去了客房。那房间布置得雅致,临窗一张软榻,铺着竹席。许令均躺下,闭上眼。
“姐姐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许令薇说着,出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令均睁开眼,目光清明。她根本没有喝那杯茶——方才举杯时,她借着袖子的遮掩,将茶水倒进了随身带的帕子里。头晕是装的,她倒要看看,王婉和许令薇到底想做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许令均立刻闭上眼,呼吸放缓。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不是许令薇,也不是丫鬟——是个男人。
那人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许令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然后,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许令均猛地睁开眼,抓住那人的手腕。
四目相对。是个陌生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锦袍,脸色发白。
“你……”青年吓了一跳,想挣脱,却发现许令均的手劲极大。
“谁让你来的?”许令均坐起身,声音冰冷。
“我、我只是……”青年语无伦次,“是王姑娘说……说你对我有意,让我来……”
许令均松开手,站起身。青年连连后退,撞在门上。
“出去。”她说。
青年如蒙大赦,拉开门就跑了。
许令均站在屋里,慢慢整理好衣襟。果然如此。王婉和许令薇设了这个局,想毁她名节。若她真中了迷药,此刻恐怕已经……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许令薇的声音:“姐姐,你好些了吗?我端了水来。”
许令均躺回榻上,闭上眼。
许令薇推门进来,见她还在“昏睡”,轻轻唤了两声。见没反应,她放下水杯,走到榻边,伸手去探许令均的鼻息。
就在这时,许令均睁开了眼。
许令薇吓得往后一退:“姐、姐姐你醒了?”
“妹妹这是做什么?”许令均坐起身,神色如常。
“我……我看你睡得沉,想叫醒你。”许令薇强笑道,“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许令均下榻,“劳妹妹费心。我们回去吧,宴席该开始了。”
许令薇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自若,不像发现了什么的样子,才松了口气:“好。”
两人回到花厅时,宴席已经开始了。王婉见她们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笑着招呼:“许姑娘没事了?”
“没事了,多谢王姑娘关心。”许令均在她对面坐下。
席间,她一直安静用膳,偶尔回应旁人的搭话。王婉和许令薇几次交换眼神,却都没再有什么动作。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回府的马车上,许令薇一直很安静,快到许府时才忽然说:“姐姐今日……没遇见什么人吧?”
“遇见谁?”许令均反问。
“没、没什么。”许令薇讪讪道。
回到院子,青杏伺候许令均更衣时,小声说:“姑娘,今日二姑娘和王姑娘,是不是……”
“嗯。”许令均脱下那身藕荷色衣裙,扔在一旁,“这衣服烧了。”
“是。”
许令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日之事,让她更清楚了一件事——在这深宅大院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婉和许令薇敢在生辰宴上设局,背后未必没有周氏的默许。
她得加快计划了。
“青杏,”她转身,“明日一早,你去找李账房,就说我想看看米铺和绸缎庄近三年的账册。”
“姑娘要查账?”
“不仅要查账,”许令均说,“还要查人。那些掌柜、伙计、庄户,每一个都要查清楚。”
她要在离开之前,把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不是为了许家,而是为了母亲留下的产业——那些东西,她不会留给周氏,也不会便宜了外人。
夜深了。许令均吹熄灯,却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一点点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死遁的计划,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