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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

  •   翌日一早,许令均去见王管事。
      王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在许家待了十几年,管着外头田庄铺子的账目。见许令均来,他倒不意外,只是神色间透着几分敷衍。
      “大小姐要去看产业?”他翻着手里的账册,“今日怕是不巧,小人约了东街的绸缎庄对账。”
      “那就明日。”许令均说。
      “明日也不行,城西的米铺要盘货。”
      许令均看着他:“那依王管事看,什么时候方便?”
      王管事干笑两声:“大小姐,不是小人不愿陪您去,实在是这些产业……唉,说句实话,这些年就没怎么赚过钱。您看了也是白看,不如听夫人的,折现了利索。”
      “赚不赚钱是一回事,看不看是另一回事。”许令均语气平静,“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总要亲眼见过,才知该不该卖。”
      她话说得不重,眼神却让王管事心里一凛。这位大小姐平时不声不响的,今日怎么这般坚持?
      “那……那小人安排一下,三日后如何?”
      “好。”许令均点头,“三日后辰时,我在侧门等。”
      回院子的路上,青杏忍不住说:“姑娘,王管事分明是推脱。”
      “我知道。”许令均说,“他在外头有自己的生意,这些产业这些年恐怕没少被他捞油水。”
      “那您还……”
      “就是要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好糊弄的大小姐。”许令均微微一笑,“他越轻敌,破绽才越多。”
      接下来的两日,许令均过得很平静。每日晨起给周氏请安,然后回自己院子做针线、看书,偶尔去花园走走,遇到许令薇也能客客气气说几句话。
      许令薇手上的伤结了痂,心情明显不好,见了许令均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许令均全不在意,只当没看见。
      第三日清晨,许令均早早起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襦裙,只带了青杏一人,准时到侧门等。
      王管事却迟了两刻钟才来,来了也不解释,只说:“马车备好了,大小姐请吧。”
      今日要看的第一个田庄在城南二十里处,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时值初夏,田里秧苗刚插不久,绿油油的一片。庄户们正在田间劳作,见有马车来,纷纷抬头张望。
      王管事领着许令均进了庄子里唯一像样的宅院。院子里坐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翘着腿喝茶,见他们进来,慢悠悠站起来:“王管事来了。”
      “这是府里的大小姐。”王管事介绍,“来看看庄子。”
      那管事姓赵,闻言上下打量许令均一番,才草草行了个礼:“小人赵福,见过大小姐。”
      态度轻慢得很。
      许令均也不恼,只问:“庄子现在种些什么?一年收成多少?”
      赵福报了几个数字,与账册上分毫不差。许令均听了,点点头:“带我去田里看看。”
      赵福一愣:“大小姐,田里脏……”
      “无妨。”
      几人又往田埂走去。许令均走得很慢,边走边问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秧苗品种、灌溉水源、佃户分成。赵福起初答得随意,渐渐便有些招架不住。
      “这田看着有些板结。”许令均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该多施些肥。”
      赵福干笑:“是是是,回头就安排。”
      “那边一片怎么荒着?”许令均指着远处一片长满杂草的地。
      “那块地……土质不好,种什么都长不好,索性就撂荒了。”
      许令均没再问。她又看了水渠、仓房,最后回到宅院时,已近午时。
      “大小姐辛苦了。”王管事笑着说,“咱们这就回去吧?”
      “不急。”许令均说,“还有几个铺子要看。”
      王管事笑容僵了僵:“今日怕来不及……”
      “那就看几个是几个。”许令均说着,径自上了马车。
      接下来看的是东街一家绸缎庄。铺面不大,位置倒还可以,只是里头货品陈旧,稀稀拉拉没几个客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见了王管事,眼神躲闪。
      许令均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摸了摸架上的料子:“这些绸缎放多久了?”
      “不久不久,都是新进的货。”掌柜忙道。
      “是吗。”许令均拿起一匹蓝色锦缎,展开一角,“这织法,是三年前时兴的吧?都有些褪色了。”
      掌柜的额头冒汗:“这……这……”
      “账册上说,去年这铺子亏了二百两。”许令均放下料子,看向王管事,“可我瞧着,铺面租金一年最多八十两,伙计工钱加起来不过五十两,货品周转再慢,也不至于亏这么多。王管事可知缘由?”
      王管事脸色变了变:“这……生意上的事,小人也不全懂。兴许是进价高了,或者……”
      “或者有人中饱私囊。”许令均接道。
      屋里静了一瞬。
      王管事强笑道:“大小姐说笑了。这些铺子的账都是每月核对的,若有问题,夫人早该发现了。”
      “也是。”许令均点点头,“许是我多心了。”
      她没再追问,只说累了要回去。王管事暗暗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安排马车。
      回府的路上,王管事一直试图找话:“大小姐今日看了,觉得如何?”
      “比我预想的还要糟。”许令均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王管事,你说这些产业,若真要卖,能卖多少?”
      王管事眼睛一亮:“小人估摸着……加起来能有两千两就不错了。”
      “两千两。”许令均睁开眼,“可我听说,光是那个田庄,去年就有人出价一千五百两要买,母亲没答应。”
      王管事笑容僵在脸上:“这……有这事?小人怎么不知……”
      “兴许是母亲忘了与你说。”许令均又闭上眼,“罢了,今日也累了,改日再说吧。”
      马车在许府侧门停下。许令均下车时,王管事还试图说些什么,她却只摆摆手:“王管事也辛苦了,回去吧。”
      回到院子,青杏关上门,才小声道:“姑娘,您今日为何不直接揭穿他们?”
      “揭穿有什么用?”许令均喝了口茶,“王管事是周氏的人,那个赵福、绸缎庄的掌柜,恐怕都与他有牵连。我手里没证据,说破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您……”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好糊弄。”许令均放下茶杯,“这样一来,他们要么会收敛,要么会加快动作。无论哪种,都会露出马脚。”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许令均没再提去看产业的事。她每日照常请安、做针线,偶尔去书房找几本书看。许文柏见她最近常来书房,随口问了几句,许令均只说想学看账。
      “女儿将来总要学着管家,早些明白这些,将来不至于被人蒙骗。”
      许文柏听了,倒觉得有理:“是该学学。我让账房找几本简单的账册给你看看。”
      “多谢父亲。”
      账册送来后,许令均看得很认真。她前世虽不管家,但后来被逼着学了不少,如今再看这些基础的东西,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这期间,周氏找过她一次,仍是劝她卖了那些产业。许令均态度温和却坚定:“女儿想再想想。”
      周氏也不好逼得太紧,只说:“那你尽快拿主意,嫁妆的事耽误不得。”
      “女儿明白。”
      许令薇那边,手伤好了之后,又开始在府里走动。她似乎忘了慈恩寺的事,见了许令均依旧亲亲热热,只是眼神里的算计更深了。
      这日午后,许令均正在院子里看书,许令薇来了。
      “姐姐好雅兴。”她笑着在石凳上坐下,“在看什么?”
      “闲书罢了。”许令均合上书。
      许令薇瞥了眼书名,是《齐民要术》,讲农事的。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面上却笑得更甜:“姐姐最近常去书房,是在跟大伯学看账吗?”
      “随便看看。”
      “姐姐真是用功。”许令薇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说,姐姐前几日去看田庄了?怎么样,还成吗?”
      “马马虎虎。”许令均不想多说。
      许令薇却不肯罢休:“要我说,姐姐何必费这个心。那些产业又远又麻烦,卖了省事。我娘也是为你好,换成银子,想买什么买什么,多方便。”
      “妹妹说得是。”许令均顺着她的话说,“只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总有些舍不得。”
      “姐姐就是心软。”许令薇叹口气,“不过也是,若是换了我,也会舍不得。”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许令薇才起身告辞。她走后,青杏低声说:“二姑娘今日来,怕不是随便聊聊。”
      “当然不是。”许令均重新翻开书,“她是替周氏来探口风的。”
      看来周氏等不及了。
      果然,隔了两日,许令均去给周氏请安时,周氏又提起嫁妆的事。这次她说得更直接:“令均,那些产业我已经找到买主了,对方出价两千五百两,比市价还高些。你若同意,这两日就把契书签了。”
      “两千五百两?”许令均抬眼,“母亲确定?”
      “自然确定。”周氏笑容满面,“这价钱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就难找了。”
      许令均沉默片刻,忽然问:“买主是谁?”
      周氏笑容一滞:“这……做买卖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总要知根知底才好。”许令均说,“万一对方来历不明,将来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你放心,是正经商人。”周氏含糊道,“你若同意,我这就让人去办。”
      许令均看着她,忽然笑了:“母亲,其实那些产业,女儿不想卖。”
      周氏脸色沉下来:“令均,你这是何意?前几日不是说好……”
      “女儿前几日是说考虑考虑,没说一定要卖。”许令均语气依旧温和,“女儿想过了,这些产业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卖了可惜。女儿想自己打理试试。”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打理?”周氏声音冷了几分,“那些庄户、掌柜,哪个是好相与的?你管得了吗?”
      “管不了可以学。”许令均站起身,“女儿这些日子看了些账册,也问了些人,觉得可以试试。若实在不行,再卖也不迟。”
      周氏盯着她,半晌才道:“令均,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对我有什么误会?”
      “女儿不敢。”许令均垂眸,“女儿只是觉得,嫁人之后,总要有些自己的产业傍身。全部换成银子,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周氏一时竟无法反驳。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你说得也对。那……那就先留着吧。”
      “多谢母亲体谅。”许令均行了一礼,“若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
      走出正院时,许令均脚步很稳。她知道周氏不会善罢甘休,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拖。
      拖得越久,她准备的时间就越充裕。
      回院子的路上,她遇见了许文柏。许文柏刚从外头回来,见她从正院出来,随口问了句:“找你母亲?”
      “是,说了说嫁妆的事。”
      许文柏点点头:“你母亲为你操心不少,你要体谅她。”
      “女儿明白。”许令均顿了顿,又说,“父亲,女儿想跟您讨个人。”
      “什么人?”
      “账房的李账房。”许令均说,“女儿想学看账,但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请他指点指点。”
      许文柏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学这个?”
      “女儿将来总要管家,早些学总是好的。”许令均轻声说,“女儿不求多精通,只求将来不至于被人糊弄。”
      这话说到了许文柏心坎上。他沉吟片刻:“李账房年纪大了,不过教你些基础倒是够用。我回头跟他说一声,你有空就去账房找他。”
      “多谢父亲。”
      许令均行了一礼,目送许文柏走远。
      李账房在许家待了三十年,为人古板,但账目上从不含糊。前世周氏挪走她母亲嫁妆时,李账房曾私下找过她,提醒她注意,可惜她当时没听进去。
      这一世,她要主动接近这个可能成为盟友的人。
      傍晚,许令均去了账房。李账房正在整理账册,见她来了,起身行礼:“大小姐。”
      “李账房不必多礼。”许令均示意他坐下,“父亲让我来跟您学看账,给您添麻烦了。”
      “大小姐肯学是好事。”李账房说着,取出一本账册,“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许令均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李账房起初讲得简单,见她领悟得快,渐渐也讲得深了些。一个时辰下来,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临走时,李账房忽然说:“大小姐,老朽多句嘴。您母亲的嫁妆,您得自己上心。”
      许令均心头一动:“李账房何出此言?”
      “老朽在许家三十年,有些事……看多了。”李账房叹了口气,“总之,您多留个心眼。”
      “多谢李账房提点。”许令均郑重道谢。
      走出账房时,天已全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树梢。
      许令均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光很淡,月亮隐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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