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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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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大夫是个和蔼温和的老妇人。她出生医药世家,可惜家道中落,丈夫战死,零零散散捡着时间过,过着过着,被迫无奈只能在这间茅屋熬过下半生。
“反正啊,命运总是这样,对待在时间洪流中摸爬滚打的人都一个样。”
汤晚霁坐在角落,秋大夫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
她安静听着秋大夫的话,不过她疑惑不已。为什么说这话要去看冬弃凉?
秋大夫回头,温柔笑着,皱纹不仅仅侵占她的生活,还霸占在她的眼角上。她的面容没有她的眼睛年轻,汤晚霁想:幸好眼睛不会有皱纹。
秋大夫说:“他是我一直以来的客人,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虽说客人和病人其实不大一样,汤晚霁莫名想到,自然发问:“他有病?”
“他没给你说吗?”秋大夫自说自话,不赞同地摇摇头,说,“他左手有疾。再轻的东西他都拿不住。这次的伤加重他的病症——”
“他会死吗?”
秋大夫愣神,她笑眼盈盈,说道:“不会。他年轻还可以活很久。”
汤晚霁:“那是他的手治不好了?”
秋大夫点头,汤晚霁则松了口气。
在此时的汤晚霁心里冬弃凉一辈子都可以依靠她,单手残废算什么,双手——不,就算是冬弃凉痴傻,汤晚霁都照样带着他吃香喝辣。
秋大夫说:“他今后就算不拿东西,手也会不规律抖动,偶尔可能会伴有强烈刺痛感。”
汤晚霁:“醒过来,会哭鼻子吧?”
秋大夫嗯了声,再次赞同汤晚霁的想法。作为老人,看着这群小朋友,言语间总是会带着鼓励。汤晚霁就在秋大夫的鼓舞下决定自己一个去趟最近的城镇给冬弃凉购置东西。
以汤晚霁的脚程,半天不到她就到达大门,这次她一席男装,佩金戴玉,头戴帷帽,长剑一拿,连表面关系都没做,汤晚霁就被放进城。
汤晚霁:?
不理解,但不想管。
她心情不错,先去成衣辅,学着冬弃凉买男装,打包好,她把包裹挂在剑柄上,马不停蹄去银楼挑了个顺眼的配饰之后去饭店打包,顺口吃了点东西就出城回去。一趟折腾,她临近傍晚才回去。
秋天萧条,又冷。远远的,汤晚霁就看到冬弃凉坐在院子里望着她,秋大夫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她。
“我回来啦!“
不自觉地,汤晚霁欢快地挥挥手,大喊道。
秋大夫听见她的呼唤,也抬起手,不自然的矜持地摆了摆。
冬弃凉对她的欢迎话语,汤晚霁依然免疫伤害。
他说:“看来你也不能未卜先知。“
汤晚霁道:“我觉得运气挺好。你一醒就可以吃点东西补补。“
秋大夫热饭食似乎出了问题,她呼唤汤晚霁过去。汤晚霁原本想走,折返回去不顾冬弃凉的阻拦,双手抱起冬弃凉进去房间。
冬弃凉被放在床上坐着,像是无语,无言看着汤晚霁走开,良久,虚弱的声音没什么气力,低声自言自语说道:“谢谢。”
汤晚霁添柴火的干劲更足了。
——不客气。
经过相处,汤晚霁了解到秋大夫现在的收入主要来源是给穷人看病,虽然得不了什么钱。她想跟着去,秋大夫哄她,给她讲道理——她跟着跑了,谁来照顾家里的病人?
冬弃凉这个病人谁也不帮着搭腔,自己静养。
总之,汤晚霁每次都被秋大夫好言好语哄在小屋里窝着。
她就只能在院子周围溜达,无聊的时候只能数枫树叶子,或者凝看院子里的枫树叶怎么一动不动的。
在秋大夫那度过的时间不长不短,每一天都很朴实愉快。
夜晚,秋大夫喜欢沉下声讲述她自己的故事,细腻柔和的讲述总是让汤晚霁沉浸在她的温柔里,而她的悲痛、她的孤单,在很久很久之后,汤晚霁在夜不能寐的寂静到窒息的夜晚体会得刻骨铭心。
那时,汤晚霁缩在皇宫柔软的床上,粘稠的眼泪艰难地从眼角溢出。
这时,她仰望着秋大夫,总是模糊地觉得她老了,应该就是秋大夫那副模样吧?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和秋大夫没有一点相像处,她的脸上没有皱纹,可是眼中、心底都是满目疮痍、千疮百孔。
通过秋大夫,他们也知道他们将要去的城市经历了什么。
秋大夫将“屠城”两字轻盈盖过,笑着说道:“那是我的家乡,我却不敢回去。那么代我看看吧。”
“你们会喜欢它的,它非常、非常美丽。”
临走时,冬弃凉将她买回来的配饰半强制半推送给秋大夫。
“奶奶,”冬弃凉第一次放平棱角,几乎低声下气,说道,“你救了我的命。我什么都没报答你,收下吧。”
秋大夫不知道说什么,她眼眶湿润,哽咽道:“傻孩子。放下吧。”
汤晚霁背着帷帽在旁边羡慕地看着。
送别那天,秋大夫门前小巧的枫叶彻底红透,老夫人站在院子外面抬起手向他们挥别,比起第一次自然许多。
汤晚霁也努力挥手作别,冬弃凉一次都没有回头。
冬弃凉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他们速度放慢,晚上吃过秋大夫塞给他们的饼。火光耀眼又温暖,冬弃凉身子虚,离得近,火焰的温度让他的脸有几分同样温暖的红晕,他平静地说:“她骗你。”
汤晚霁歪头看他,道:“谁骗我?”
“她的丈夫不是战死,孩子也不是早夭。”冬弃凉伸出手,放在跳跃的火焰上,火焰舔舐他颤抖的手,他说,“那一天,她就在那座城里。”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抱着自己早就没有气息的孩子在哄睡。”
“她眼神呆滞,面目扭曲。怎么个扭曲法呢,可能是她的眼睛在哭,泪却一点没在;大概是她的嘴在笑,看起来明明是在嚎啕大哭。”
“她帮我治手,所以现在我的手还能有个人样,所以我帮她埋了孩子。她蹲着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泪珠子连成线地流,一动不动,乖乖地看着我埋。”
“之后,她不愿意走,是我把她硬拖回家。喂饭,一刻不眠盯着她睡觉。几天后,她的魂才像回来了,和我一起吃了饭。在那个时候这个地方太偏僻,挣不到钱,为了钱,陪个她几个月,我就走去又有钱的地方了。”
“那时候我五六岁,还是六七岁?我也记不清了。”
“其实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后面我几次回来,喊她姐姐,她不让我喊,指着满脸的皱纹说,她看起来至少比我大两辈,我开玩笑喊她奶奶……她乐呵呵地应下了。”
“我说,我不要你这样年轻的奶奶。她说,可是我想要像这样俊的孙子。”
“我说什么她都要认下我这个孙子,像个孩子似的任性……”
说到这,冬弃凉话锋一转,说道:“说起来,她住的地方以前是我家。奶奶住孙子的房子吗?挺好笑的。”
汤晚霁想说很多,她几次次想开口,又紧紧闭上。
憋出一句词不达意:“一切都过去了。”
冬弃凉看向她,递下台阶,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被波及。”
汤晚霁向下走,道:“那你有没有被波及?”
用烤得温暖的手附于面部,冬弃凉哼笑着,说道:“没有。前几十天就被打断手,被人丢出来了。”
汤晚霁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对冬弃凉说:“你这个病人快休息吧,我守着。”
冬弃凉低声说道:“我一会就睡,再烤一会儿。”
他们慢慢走,走到把身上的干粮吃完,还有一段路程。汤晚霁这次主动去打猎,她问冬弃凉想吃什么。
“鸟。”
“什么?”
冬弃凉手指向天,认真重复:“鸟。”
“天上飞的?”
冬弃凉乖乖点点头。
汤晚霁如鲠在喉,她梗塞硬说:“行。等着。”
冬弃凉很会处理,一只小巧的动物在他手里很快被扒皮抽筋,变成冷冰冰的食物。他煮成一锅滚着热气的白汤。
“喝吗?”
汤晚霁啃着果子,摇头。
冬弃凉给自己盛上一碗,从他蹙着的眉头,紧闭的唇角,汤晚霁推断出并不好喝。
可是一点又一点,冬弃凉喝完了这锅汤,把那只鸟解离后也吞入腹中,才放下碗筷。
冬弃凉说:“谢谢。”
汤晚霁连忙摆手,说:“你开心就行。”
好像是这锅汤给了冬弃凉气力,他们的脚程明显快了不少。
汤晚霁挺高兴,她进了城就跟着冬弃凉四处逛,冬弃凉对每个城市都轻车熟路,汤晚霁都习惯看,可是她总觉得这次有点熟过头了。
马上,她就找补觉得:人家毕竟从小生活在这里。
不过,这座城市可真干净,以前冬弃凉让她看的要么有鬼,要么有邪。这次,直到第三次冬弃凉问她怎么样,她才能点头,说:“这个府邸有鬼……”
“还有邪?”
汤晚霁很仔细又看一遍——就是鬼邪共存,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怎么会有一群人的未来又盛大又悲惨的?
冬弃凉问道:“你能解决吗?”
汤晚霁迟疑极了,她不确定地说:“应该行?鬼和邪各发展各的,奇奇怪怪的。应该能分别处理。”
冬弃凉敲响大门。
大门被人开出一条缝,冬弃凉低声说了什么,大门缓缓对他们大开。
汤晚霁不知道的是这扇对他们大开的门——是冬弃凉的“生门”,她的“死门”。
也是向很多很多人再次大开的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