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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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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去医院,医生会治疗,这是汤晚霁认知。
一路问路,在跨进医馆的瞬间,哪怕迟钝如汤晚霁也知道医馆内变得窒息的空气不欢迎她。
汤晚霁还是走到看起来是医生的人面前,吞吐几声,艰难咽出声阐述自己的困境。
没几个字,“医生”面色铁青招呼人,人群响应甚至病人都参与其中,将她推赶出去。
汤晚霁没法对此提出异议,她反胃想吐,浑身无力,她的眼眶早就因为痛苦湿润,牙齿控制不住砰砰相撞,她仰头,看着恍惚的蓝天白云——天好大啊,云好小啊,一朵,就怎么就那么无依无靠地飘着呢?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莫名其妙远离了自己熟悉的一切,莫名其妙帮助别人,莫名其妙地走下去,莫名其妙把她赶出来。
莫名其妙!
怎能如此莫名其妙!
正当她的眼睛流下一滴粘稠的泪,有人晃到她的面前,嚯了一声道:“活人你这是去闯了鬼门关吗?这么重的鬼气。”
冬弃凉记得这位大客户,第一次遇见时他穷困潦倒,这位主的钱让他吃了顿饱饭,他本着碰都碰见了,追上这位主来了第二次的“偶遇”。
没想到这位武力值逆天的主喜欢独来独往,他也没想求。这世界好骗的下家多的是,不差这个不在意钱财的。
这次碰见的确是意外,他刚宰了愚蠢的下家一顿,正春风得意,打算吃一顿好的。路上就碰见汤晚霁。
不得不说,汤晚霁太显眼。她穿的衣服还是上一次的衣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只上好的乌木发簪扎起部分。
不过,特别让汤晚霁显眼的是她周围乌漆嘛黑的鬼气。
这不关他的事,他本不应该跟上去,但是他该死的好奇心违背他的本愿驱使他跟了上去。
干嘛呢?
这么浓的鬼气,不应该自己找个地方慢慢的去除吗?
然后,冬弃凉不明所以看着汤晚霁进入医馆然后又不出所料的被赶出来。
冬弃凉:?
冬弃凉咬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地嚼。
到底干嘛呢?
他突然起了心思,撕咬掉最后一口,掰断竹签扔掉,晃到汤晚霁面前。
汤晚霁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似乎还不对焦,眼神飘忽地飘离。
冬弃凉:?
冬弃凉继续送风凉话:“你这样也不怪店家不敢卖你。”见汤晚霁没反应,继续煽风点火,“活人诶,我略懂医术。不用药,不仅鬼气,连……诶!你听我说完啊!”
汤晚霁只是觉得来人像个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把她本就昏昏沉着脑袋吵得都痛了起来,她便控制自己几乎没有知觉的身体转身离开。
等汤晚霁再次睁开眼,她躺在干净柔软的床铺上,身体有一些乏力但至少健康,喉咙有些干涩但也没有不正常的胀痛。
汤晚霁眨眨眼,她坐起来,打量着屋里的装横,判断这是一家客栈。
她枯坐,直到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眼睛不眨地盯着来人,来人不热情也不惊喜,他说:“活了?”
汤晚霁嗯了声。
“喝口水吗?”
汤晚霁接过,浅尝即止。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的,被鬼伤了也不用内力阻隔一下就任由它发展。要不是你遇见了我,你可能就死了,明白吗?”
汤晚霁嗫嚅无言。
冬弃凉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他还没说话,脸色还是苍白的汤晚霁阖眼,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冬弃凉庆幸自己送到嘴边的水还没喝,他道:“钱、权、利,你有什么?”
汤晚霁还真的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我除鬼还没有……”
冬弃凉抢过:“林大人可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官。”
汤晚霁嘴唇翕合终是没有说话。
“但我也不是一个好惹的,坐客栈的钱你出的,还有余出。”冬弃凉没有说下去,转把桌上的糕点递给汤晚霁道:“和在水里垫垫肚子吧,活人。”
汤晚霁接过后没动,她说:“我姓汤。”
冬弃凉欢快地答道:“那你吃,汤姑娘。”
汤晚霁没接茬也没动:“你为什么救我?”
“自然是贪恋你的美貌……”冬弃凉被汤晚霁的目光一凝,自讨没趣地歪头,改口道,“我倒霉啊,你转身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地下倒,就我跟你搭话。不就赖上我了吗。”
汤晚霁眨眨眼。
赖上?
“你放心,没毁容。”
汤晚霁小口喝水,冬弃凉活像个源源不停搬板栗的松鼠,板栗就是他的话。冬弃凉唠叨着自己讨钱的艰辛,汤晚霁没注意听,她将饼掰成小块丢进杯子,吃了一口。
“昏了五天。你有急事?”
汤晚霁摇摇头,咕噜咕噜喝,咽下最后一口,主动问了一句:“你和我是同类吗?”
冬弃凉有一瞬间表情管理不足,汤晚霁只看出错愕以及恍然大悟。黑黢黢的黑眼珠深深看着汤晚霁,冬弃凉道:“同类?你可以看见邪,我只能看见鬼。同类算不上,勉勉强强算同行。”
顺手拿了个被汤晚霁搁在腿上的盘子上的糕点,冬弃凉道:“像你这样的,我就知道一个,国师——难吃。”冬弃凉取走盘子,又给病人倒了杯水,急哄哄走了大概是去换能吃的来,“这么难吃也不知道吱一声。”
汤晚霁闷了口水,从水中尝到点涩味。
她的指腹转着杯沿,满腔的情绪让她不知所措。人在最无助之时,往往总是会想到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别人不知道,至少她并不一开始就在资源匮乏的安置区。作为妈妈的孩子,她出乎意外的没有继承妈妈职务的天赋。面对那些零零散散的恶意,妈妈总是会轻柔地揉她的脑袋,说:不要管别人,你不笨,只是记不住,只是迟钝了些。
再后来,病床上,面如菜色的妈妈被纯白的被子包裹,快要成年的她坐在妈妈旁边。周围很安静,尽管这间病房很拥挤,像妈妈一样的病人有六个,有些孑然一身,有的家人陪伴左右,而没有一个是像她和妈妈的。
是病人的妈妈,太年轻。是家属的她,太小。
最后,没有足够的钱财,没有大人的庇护,不够聪明的她被安置在安置区。
她能带走的只有妈妈花光积蓄买来的几本书,以及妈妈的死亡证明。
安置区不小,也不乱,却非常与众不同。
妈妈说过,安置区是所有城市中最干净的地方,没有川流不息的信息流,没有严谨的冰冷的机器,也没有那些会对不聪明的孩子歧视同情的目光……
妈妈絮絮叨叨了太多好处,汤晚霁一贯听话。
妈妈没有告诉汤晚霁的也有很多。比如,关于安置区的身份只进不出,所以在那里她甚至没有同龄人可以说说话。比如,安置区里全是对世界发展有重大贡献的人的家属,那些家属有时会聚在一起回忆他们的子女所做的伟大事迹,而她根本不知道妈妈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虽说她在学校一直一个人玩,可是像这样的无能为力,让她更加痛苦。
她只能窝在家里,翻翻那几本她根本读不通的书,痴痴盯着妈妈的死亡证明——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现存的没有进行信息流化,依旧采用人工管理的方式去处理的东西,也是少量纸质化,能真真实实捏在手上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她翻得足够多,某一天,她发现,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书上。
一种感觉,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席卷了她。
一种直觉,一种命运被束缚的直觉让她想要去知道这本书讲得是什么。
凭借成年,以及还算优秀的学历,她走出安置区做起家教。
第一个家庭,第两个家庭……在第四个家庭,那个被辅导的孩子活泼可爱,他似乎并不知道如今的信息有市无价,开心地告诉汤晚霁:他即将拥有教育知识类机器人!这类机器人不仅懂得多,而且对感情的感知很敏锐!
汤晚霁没有对小朋友说什么重话,她结束辅导后找到孩子的父母询问关于合约的问题,父母面面相觑,连忙跟她道歉,说她教得很好,他们很满意,合约照旧,只是不续约。
最后一节课,第一次被雇主盛情邀请留下吃饭,虽然她也不知道营养剂有什么好盛情邀请的,但还是留下来了。
咕噜咕噜,小朋友一口气喝完,踮着脚尖就跑回房间。
他妈妈失笑,说:“汤老师,小林不太礼貌,别介意。”
他爸爸道:“小林很喜欢你。”
汤晚霁抿了口营养剂,喉咙有些干涩,说:“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妈妈摇摇头,道:“这年头,太聪明,容易遭罪受。他能平安长大已经太好太好。”
爸爸拍拍爱人的手,妈妈笑起来,道,“是这样的,汤老师,我们希望有时间的话,您可以来陪陪小林。当然,不愿意是理所应当。这个不是要求,是请求。”
汤晚霁抬头,妈妈继续道:“为了学校那边,我们要给小林配那个机器,那个机器我们作为大人也用过,很沉浸。我们有些怕小林重蹈我们……”
“我做不到。”汤晚霁合手打断,她的双手纠结在一起,她说,“小林比起我,更重视你们。如果你想交给他什么道理,应该自己教。我合约已经结束,关于知识我已经教完。小林的人生,我是昙花一现,没有那么伟大的征程。抱歉。”
离开,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汤晚霁找了一个地方枯坐。
她望远处看,她似乎透过参天的层层叠叠建筑看到那个美满的家庭,看到那个是主心骨的女人被丈夫牵着的手。
她想:妈妈啊妈妈,您到底有多爱我呀?
妈妈呀妈妈,你能不能再多爱我一点?多到能溢出的来的、浮夸的、虚假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