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2 ...
-
在遇见夏老师前,汤晚霁先遇见了冬弃凉。
她人生地不熟走在陌生的土地上,游荡在熟悉的空气中,赤手空拳走过春夏秋三个季节。不过她算赤手空拳吗?汤晚霁认真思量这个问题。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算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个不知云的地方练习身体残留的任务——防身之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她完成任务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索性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那里的所有植物不会随着四季变化,她也没什么变化。
这样的生活跟她原来世界的生活很像,无波无澜,无功无过。是什么让她觉得不能再如此下去?
和她相伴的植物在某天长出一朵枯花。
枯花是汤晚霁取的名字——不像别的花,光鲜亮丽,它的花瓣繁多但都是枯死的状态,层层叠叠,死气沉沉。
汤晚霁亲眼见到那朵枯花转着花瓣绽开,它的寿命比其他花足足短一半——甚至它的绽开本身就是凋零。
她来了兴致,下了山去。
山下,她遇见的事很小,小到她都没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她很平稳地走着,路也很平。
直到下雪,白花花的雪啊落到鼻尖,汤晚霁久违地觉得快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然的雪。自然的雪好凉,好漂亮!
她窝坐在街边睁着眼睛看人们:那个小孩在跑,这个在跳;那个妇女在笑,这个在哭;那个男人在骂,这个在……
看着看着,闭市了,雪也下得大。
没有目的的她不着急赶路,雪将那些杂乱的脚印覆盖,汤晚霁才将手心雪花捏紧后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身上几乎也都覆了一层雪,她没有将它们拍下。她喜欢被它们包裹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真真正正在自然中呼吸。
汤晚霁哼着歌,走在雪中,这座城和上座城的快乐重合。
上座城,她为一个家族除去鬼邪,也是第一次她真正熟悉了自己这副身体的力量。
说起来,虽然她来自别的地方,她却知道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比方说鬼邪是分开的两个物种,而由是自然滋生的恶意集体,称之为邪。邪多而鬼少,一般邪也可以叫做鬼邪。邪喜欢热闹喜欢温馨喜欢家和万事兴,总之招邪的家族之后八九不离十会在某个点鼎盛。
她将邪斩杀后,邪的某种纯粹意识飘飘荡荡趴在一片银杏叶下,汤晚霁蹲下身——
“何须拾起?”
汤晚霁寻声而看,是个靠着树身席地而坐皤然白首的老者,她道:“看看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要解决,邪虽不会改变什么大事,还是会改变一些事情的。”
老者:“你是修行之人?你这样的,少见。”
一年不长不短,汤晚霁的确还没见过和她一样的人,她不惊奇。随口答道:“的确很少。”
“邪到这来了吗?”
汤晚霁道:“不算邪。”
老者笑:“这是这个家最冷清的地方,特别到了秋天。”老者撑着树,站起来,“这个,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它是好东西,而我却已经是个老东西了。”他敲敲树。
老者话藏着未语之言,汤晚霁没听懂,不知道能说什么,默默把银杏叶捡起来,捏在手上——她想起来在博物馆展物柜里被白光笼罩的徒有叶子形象的叶子,A老师称呼他们为什么来着?
——仿照标本。
躲在叶子身后的白点讨好地蹭蹭她的指尖,半点看不到刚刚凶狠残暴的影子。汤晚霁眨眨眼,像捏碎花生米一样捏碎白光。
死物就该是死物。
“大人打哪来啊?”
汤晚霁抬眼,老者在看她。
汤晚霁:“从山上来。”
冬天,对汤晚霁来说,其实意味不了什么,她只是单纯喜欢被自然包裹的感觉。
老者给她说了许多,后来老者倦乏回房,留汤晚霁一个站在银杏树下,她席地坐在叶子上,吸气呼气,感到开心。
白花花的雪呀,黄枯枯的叶呀,太阳啊,月亮哩——
汤晚霁走着走着在雪里跑了起来,喉咙控制不住地发出激动的叫声。就算她在路边督见倒在路边疑似“人类遗骸”的一摊东西,她高涨的情绪也没有降下。
活人会在雪里睡觉吗?
汤晚霁刹住脚,认真思考。
她要管吗?
管吧?不管影响不好,A老师曾教导说:人类应该相互帮助。
汤晚霁回去拿起能让她在雪里画画的木棍,回来看到那摊黑东西,她弓下身,拿木棍开始戳。
软的。
汤晚霁越戳越用力,也越放松,她甚至有些发呆。
连黑东西动了一下都没发觉,直到一声不耐烦的抱怨降临。
“啧,谁啊,大白天的扰人清梦。”
汤晚霁吓得浑身都不规律颤了几下,她紧抓木棍,道:“活人!”
黑东西长出双手一把掀开了什么,露出自己的面目,长得不差但也没多好,没有多出来任何器官——是人且是男人。
汤晚霁看见这个男人挑起眉,将最招人的桃花眼睁大,汤晚霁奇迹般从这双眼睛中看见鄙夷,他满脸佯装的惊讶,回怼道:“嚯!女人!”
汤晚霁几个月前可能听不懂这个男人的言外之意,但她已成长,自然懂得。她不自然摸摸鼻子,血气窜上脸,百口莫辩,她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汤晚霁听见男人清亮的声音高声道:“女人!多亏你我醒了,我这个活人谢谢您的好心办坏事!”
他甚至似乎在欢快挥手。
空气静悄悄的,汤晚霁知道这个男人没追上来,可她脚步依旧没停。八九不离十,那个男人和她是同类,她不知道遇见同类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至少远离是没错的。
没过几天,早已到新城池的汤晚霁又遇见冬弃凉。她正单手拿着府中稚童送给她的小花丛,跨出府门没几步——
“哟。”
一声轻佻的男声跳进她的耳廓。
听声音,汤晚霁并不熟悉,可是那种绝无仅有的态度让她瞬间知道来者是谁。
这么巧?
汤晚霁不语,只一味地往前走。
那个男人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脚步轻快地紧跟着汤晚霁,右手装模做样玩着一把折扇,据汤晚霁留意此人离她仅一臂距离。
快走、慢走,突然停下、突然加速,她路快走出花来,这个男人依然保持着该死的一臂距离的距离,分毫不差,甚至悠闲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好奇她将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汤晚霁:?
汤晚霁怒了,不顾旁人直接蹲下开始自闭。
男人奇怪地问她:“不走了?”
汤晚霁平生第一次感觉无语,怎么才能摆脱这个人!她抓狂地敲自己的脑袋。
接下来,男人蹲下来,黑色的眼珠子真诚动人,他问:“你打自己不痛吗?”
汤晚霁此时此刻体会到的无语用言语无法形容,她被气笑了。
男人见她笑,似乎觉得汤晚霁没有被他气出好歹,非常愉快地说:“我们算是认识了,我叫冬弃凉,冬天的冬,抛弃的弃,凉薄的凉。自小破人亡后,流浪多年,会点……诶!”
汤晚霁不想认识这个人,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远没有外貌来的美好,了解他会发生不好的事。她一个窜冲,跑出数米。
身后是冬弃凉呼唤:“别走啊——行走江湖,你不孤单吗?不打算找个伴吗?”
孤单?
伴?
汤晚霁停下脚步。
孤单吗?
好久好久没人说过她会孤单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啊——是家教工作结束,她一个人无力靠坐在路边的空落落的椅子上喝着午餐,眯着眼睛看着来往的信息流,她的脑子那时在想什么呢?汤晚霁忘得彻彻底底,她只记得一个几乎每天都清闲的球形打扫机器滚到她的面前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您好,系统显示您一个人在固定时间干固定的事务时间占比过多,这会让您感到孤单从而引发无法计算的后果。希望您能积极与家庭成员包括陪伴机器进行沟通和交流。
竭诚希望您能在希望之城留下美好。】
球形机器又啦啦了几声,从“U”形嘴巴里吐出一朵小红花,汤晚霁弯腰伸出两指夹起来。
【您总是在这休息,按照我们认识的时间,我应该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这是我的礼物,请原谅我的工作经验不足,等级不够,这是我能兑换的唯一物件。希望您会喜欢。】
汤晚霁默了默,说了句谢谢。
球形机器对她微不足道的道谢深表满意,它围着汤晚霁滚了一圈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汤晚霁大拇指与食指捏转着小花的主干。
可降解塑料?
家里还有定型喷雾吗?
汤晚霁又抬头看向机器离开的方向——
其实她对这个机器几乎没印象,它无论打扫亦或是滚动都很安静,她自己也安静,他们没说过几次话。
她住在安置区,只有家教和采购会来新城这里。新城的边缘也是新城,汤晚霁只能勉强接受边缘,实在不敢往里面走。
她的生活状态她自己知道,这个小机器都能分析出她的异常。到离主系统近得要死的地方,她去了指不定会被抓去看心理医生——她又没钱。
汤晚霁转身,上次大晚上对于冬弃凉她唯一的印象只是不是鬼邪,这次,大白天,在阳光下她终于看清冬弃凉的外貌。
他长得很漂亮但不是雌雄莫辨,他眉鼻唇都没什么攻击性,只那双眼睛,典型的桃花眼看什么都含情脉脉。
今天,他穿了一身蓝白配色搭着玉佩,手把玩着一把水墨丹青扇,身姿挺拔,像极了大家出来的贵公子。
汤晚霁改为双手捧花,对冬弃凉说:“首先我不知道什么是你口中所说江湖,但我确信我这也不是行走江湖。次要,我不孤单,一个人待着不算孤单,就算我真的觉得无聊,我也能找事情干!最后,我们并不熟。别跟着我!”
再遇见冬弃凉,已经快到秋天。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汤晚霁这次判断失误被鬼暗算受了伤,她没处理过这种情况见血很快止住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将鬼阵杀后,草草处理后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低头看被伤的手臂,伤口已经发脓。
汤晚霁昏昏沉沉地想:幸好她昨天突发奇想觉得衣服破了想补救一下,结果没想到越搞越破——没想到这样却避免衣服与伤口粘在一起。
她可真是幸运!
抓住为了对付鬼顺手折的粗长木棍,汤晚霁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出府去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