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当死》追月亮的蛇

12、Chapter11

　　遇见夏沥，汤晚霁明白一个道理：人不会一直沉溺于过去。

　　夏沥离开，汤晚霁又明白：活着才能沉溺于过去，才能记得那些对她而言珍重的人。

　　“娘娘、娘娘……”

　　贴身丫鬟躲在她身后，头低得要命，要碰不碰她的衣袖，要不是汤晚霁知道这小姑娘怕生，她也会怀疑是不是她虐待下人。

　　自从察觉到十三的端倪，汤晚霁偶尔走着走就发起呆来，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汤晚霁回过神，顺着十三的目光注意到河另头已然走远的身影，上次她拥有一个好觉是什么时候来着？

　　虽说她的确不需要太久的睡眠，但长期的睡眠不良也足够让她脾气没有以前平稳。

　　她面色不显，对着这本书的男主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

　　礼数，她汤晚霁虽不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但好歹她从一个阶级观念缺乏的世界而来。她不觉得她应该跪人，也不觉得她能被跪。

　　有一说一，她无数次希望夏老师可别在天有灵，这样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曾耐心教导，苦心引导的汤晚霁一步一步怎样变得面目全非。

　　一个靠着蚕食回忆的怪物。

　　汤晚霁心情大好，忍不住笑出声。

　　十三被吓住，她哆哆嗦嗦，拿不定主意。

　　疯子可不拔坟头草，她要血债血偿。

　　“女疯子在山头，疯言疯语干疯事，祖坟没藏好，坟头草不保。”

　　汤晚霁抿着干裂的唇，悻悻三两下拍掉手中的碎草。大而清的黑眼睛一转，毫无半点羞愧，三两步跳进简陋到寒酸的茅草亭子里，负手信步，道：“谁在胡说八道？”

　　“暄霜哼的。”

　　汤晚霁眉尖一扬，张口要骂。

　　“小孩子瞎唱的。”

　　柿子挑软的捏，撒泼向暄霜撒。赖在这儿不走的汤晚霁深知这个道理，但是勤劳肯干的暄霜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没在这游手好闲。汤晚霁收回神通，给自己多了口水喝，看似乖巧地做回自己的位置，慢腾腾道：“夏老师，莫吓人。”

　　在她对面的人翻书的手一顿，干脆合上，责备道：“反思一下，你现在应该干什么？”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非读书日，该玩的时候看书，读书日宁可去满山拔草，把我晾一边，也绝不看书一眼。在我那个世界你这样朝三暮四是心志不定的表现。”

　　夏沥没有生气，他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责备，实际上，一点强迫的意思都没有。

　　汤晚霁嘬水玩，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夏老师的世界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最重要的。”

　　夏沥也总是拿她没办法。汤晚霁喜欢逗他，说不清什么缘故，每次汤晚霁刚反思，一见到人就会将那些可怜的反思抛之脑外，重复多次后，汤晚霁果断放弃反思。

　　沉浸在欢乐中。

　　汤晚霁不反思，夏沥就开始反思，他认真道：“这次挑的小说不好看吗？”

　　汤晚霁思索剧情，大方道：“还行吧。女主的思维方式我不喜欢。”

　　“什么？”

　　汤晚霁思量着说：“离人不可，随波逐流。比棉花还没气。没意思。”

　　夏沥：“总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的。”

　　汤晚霁撇嘴：“叫我遇见我一定不会与之交际！”

　　“十三！”

　　眯着眼，太阳穴突突地疼，眼见所见之物都在颤抖着扭曲，汤晚霁坐起，心脏像是要跳出，她轻抚心口给自己顺毛。静，死寂的静，只有她的呼吸是活着的，屏息，便是不死不活。

　　她就这样一会活，一会不死不活。

　　太阳穴跳得更欢，也越来越疼，心情更是越来越暴躁。

　　她披头散发，犹如厉鬼。眨眼，似乎眼前还是夏老师的听见她回答后，勾起的一点微笑。

　　汤晚霁决定，就今天，这件事，她今天就要办！

　　十三听见，应声，小跑进来，“噗通”一声跪下，颤颤巍巍道：“娘娘，奴在。”

　　汤晚霁几乎要眼前一白，十三无疑是汤晚霁见过最敏感的人，她总能凭借一些细枝末节推断出八九不离十的事。小心翼翼，离不开人，汤晚霁有时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把她和初二带进宫，让本就敏感的小孩变得更加敏感。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汤晚霁重拍床沿，厉声：“起来！不知道还以为我丧尽天良，虐待下人！”

　　十三浑身一抖，她抬起头，像小鹿似的杏仁眼傻乎乎望着汤晚霁。

　　汤晚霁缓和声音，哄孩子似的：“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十三低头顺眼，道：“诺。”

　　十八九岁的姑娘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

　　“初二睡了吗？”

　　十三柔了眉目，语气珍重：“早些时候就睡了。”

　　汤晚霁摆摆手，刚刚那一口似乎耗尽她的气力，她有气无力说：“把李大人请来。”

　　十三走后，屋子又空了下去。汤晚霁坐在床沿出神，床幔层层叠叠，相互独立又相互依靠，十三临走前亲手点亮的火烛奄奄一息。有什么东西悄然逼近。

　　汤晚霁闭上眼睛，浊泪艰难顺着脸颊滑下，她说：“我觉得我快疯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居然想把我的痛苦嫁接到十三身上。”

　　“你希望她明白当今皇帝不是好人，不值得她投进一丝一毫的目光。她的钦佩动摇了你的决心。你没疯，不要怕。”

　　汤晚霁深吸口气，她嗓子发紧，带着哭腔道：“我好难过！”

　　“我不相信你忘了。当初，你说要进宫，你必须要知道是谁杀了公子。我来这有些时日了，你也早就发现。汤晚霁，还是说卿曙光？无论你是谁，我是来想你告别的。”

　　汤晚霁混乱的思绪全部风流云散，她双目茫然：“你说什么？”

　　“我要死了。”来人跳进汤晚霁的怀里，它蹭蹭汤晚霁的脸颊，在汤晚霁的怀里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公子离世，我也会被遣回。但我喜欢我能向你们明确表达我爱你们的我，我喜欢我能用你们的语言表达直接的厌恶和真诚的喜欢的我！留在这儿，能够活六年，我已经足够幸运。”

　　它像以前一样灵活地爬上汤晚霁的肩膀，它说：“你过得太苦了。我本不想来，但我放不下公子。”

　　“我就是想告诉你，没人守着公子了。”

　　——所以，你的事干完了吗？你回去吗？

　　“夏老师给你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石子。”

　　“小杏子，”汤晚霁依旧像以前一样固执，她把它抱在怀里，轻声说，“公子是国师。如此能杀国师的人，对国师怀有憎恨的人世上少见。一一排查，现在就剩了这本书的男主。”

　　小石子能感受到汤晚霁在发抖，它安抚地用尾巴对汤晚霁的手扫来扫去，它说：“不要害怕。”

　　汤晚霁的声音几乎是从肺部挤出：“不止是夏老师……”

　　小石子踩住汤晚霁的手：“那个丫头带人回来了。”跳下床，隐入黑暗。

　　李综李大人是太医，在太医院属于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之所以能留在太医院，安神方面有大作为这点功不可没。他年轻，更生了一副好相貌，吊丹凤眼没有让他显得刻薄，反而像是没什么脾气的人。

　　“娘娘贵安。”

　　汤晚霁揉太阳穴：“安不了一点。话说，李大人倒也算来得快。”

　　这话含着怪罪，李综明明负责安她神，而她反而安不了神。怪罪他学术不精，还是怪罪他有些事做得过火了？
　　李综跪下，道：“今日是臣值班。”

　　“你怎么也和十三似的。”汤晚霁饶有兴致拍手，“也对，十三——一个个的跪得干脆，做事怎么不想后果？”

　　通过床幔的缝隙，汤晚霁看到十三肉眼可见在发抖，脸上被逼得红彤彤的，她连声音都在抖，说的话倒是掷地有声：“娘娘饶命，是李大人勾引的奴！”

　　李大人不语，埋下头。

　　汤晚霁能不了解十三？她盯着李大人，这次真的开口威胁：“李大人觉得臣妾废不了大人吗？十三说你勾引她，不错，模样端正，看着倒是一身正气。李大人，本宫给你一次机会，知道本宫姓什么吗？十三，告诉他。”

　　“奴不敢。“

　　汤晚霁：“不敢？十三你有什么不敢？说！我不想再说一遍。“

　　十三磕下头，李综仰首，答道：“卿。右相爱女卿曙光。”

　　汤晚霁顿时头痛，她知道了这场戏的结局。她被抽了魂似的，开始走剧情。她吩咐十三：“把那把团扇拿来。”伸手接过扇子，十三重新与李综一同跪下。

　　魔幻的一幕。

　　汤晚霁毫无情感地说：“李综你爱她什么？十三是我的人，她就算嫁，也不能下嫁。”

　　“若娘娘做主……”

　　就知道会有这句，刚刚到手的团扇顺手砸再李综头上。

　　十三惊叫，她本就盈着眼泪，这下彻底决堤。

　　汤晚霁大声呵斥：“哭什么哭！”

　　十三捂住嘴巴，连连摇头。

　　汤晚霁哈哈大笑，她对李综说：“你给我讲讲什么叫我做主？你不能做主？李家不就你一个当家的吗？”
　　李综脊背笔直，他理所当然地说：“求娘娘给十三名分。李某断担不起那些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十三性怯，更承受不起。”

　　汤晚霁没理，她说：“是你教十三说的，你勾引她。”

　　十三哽咽着：“不是，奴害怕。”

　　汤晚霁笑意更盛：“李大人你瞧，她的性子不仅怯，还十足的愚。我从难民堆捡回来的，发誓说什么永远跟随我，转眼就跟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跑了。我不过断断续续生了两个月的病，李大人怎么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勾引十三呢？说来听听，我挺想学。”

　　沉默。

　　汤晚霁忽然觉得没意思，她转向十三，说：“十三你说。”

　　不是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加重语气：“说！”

　　十三抬头，小鹿似的眼睛通红，还有泪水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像是放下了什么，第一次倔强地回答：“我要和李郎离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