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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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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师觉得人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吗?”
夏沥给小石子梳毛的动作已经熟练,他眉目低敛,声音比春风温柔数倍:“我希望别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
“太苦了。光是听着这样的假设就好苦。”
“她怎么了?”
廊道交错,汤晚霁停下脚步,问了一嘴。
前面带路的下人,回头啊了声,满不在意地解释:“中邪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幸大人心善才留她口饭吃。大人快走吧,小心沾染上邪气。”
汤晚霁:“什么邪气?”
这个世界应该只有鬼气和灵气,从哪里冒出来的邪气?汤晚霁盯着那个枯坐在庭院的女人,她怀里像是抱孩子一样抱着被子。虽然奇奇怪怪,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啊。
下人声音不大,习以为常地说:“她脑子……不太行。认不出人,饭也会忘记吃,大人总说她可怜,但这个世道谁不可怜?有些人看不惯她,不过府上的老人会帮衬,日子还能过。”
她是被卿大人请来的,下人不敢怠慢,像这些旧事能说一些已经给足了面子,下人向前领路,汤晚霁低声喃喃:“什么啊……”
卿大人的老家汤晚霁去过,她就是去除鬼邪的,这次来也一样。汤晚霁本不知道,动完手后,她没有离开,坐下打算跟卿大人沟通一下,怎么才可以进宫。
卿大人,名耕,字耒井。慈眉善目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仅凭外貌,汤晚霁看不出他的年纪。
只留他们两人,汤晚霁开口,简洁明了:“我要进宫。
卿耕明显有些绷不住:“大人为何要去那等地方?“
汤晚霁:“我有事情要办。“
卿耕叹气,说:“大人想要以什么身份进去?”
汤晚霁没想到可以挑,她说:“要最快速度知道秘闻的。”
这句一出,卿耕更是惊讶,说:“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若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汤晚霁:“关于国师……”
这句话都没说完,汤晚霁就明显感觉卿耕快昏死过去,喝口茶水压压惊,他清清嗓子道:“这个我无能为力。”
汤晚霁啧声,不悦道:“千金不是要嫁进宫吗?”
“男扮女装,不长久,易被发现啊大人!”
卿耕急得家乡话都冒出来了,他急匆匆地补充,“大人这、我,嗐!国师是个顶天的好人,他在的时候,人人安居乐业,没像现在似的,天灾人祸不断,难民成堆……”
汤晚霁越听越好笑,她取下帷帽,道:“谁告诉你我是男的?”
卿耕不像汤晚霁想象中大惊失色,他盯着她的脸,道:“大人?”
经过卿耕的回忆,汤晚霁这才有点印象。很久以前,是她才下山不久吧。她选中一家被鬼寄生的家庭,手起刀落把鬼杀死,只是为了交代什么。汤晚霁想不起来了,她问:“我交代你的,你照顾的还好吗?”
卿耕面露难色,他说:“前些天大夫来看过,断言她活不长了。只有一口气吊着。”
果真只剩一口气吊着,汤晚霁走到女人面前。如果她没记错,当初才不过七岁的小姑娘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吧?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样了呢?
卿耕说,两年前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理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不是脸上的胎记,卿大人也没什么底气将她留在府中,老人都知道,当初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才能有仙人相助。
“你好。”
女人眼神空洞,恍若未觉。
汤晚霁蹲下身,抓起女人的手贴在脸颊,一片冰凉,她独自一人来看望,原本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话说出口,她的眼泪簌簌下落。
“你失去了什么?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汤晚霁絮絮叨叨,那些埋在心底的话源源不断流泻出来:“我杀冬弃凉的时候,我没怕,是他自己要走进绝路的,是他自己下定决心的。我要死的时候,我也不怕,这是我该得的。夏沥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怕……”
“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害怕的要死……可是他过去的所有所有都在我的脑子里打转,他所做的,不过担心我再次想不开,他想让我活下去,他总是觉得只要活着,一切的一切都会有办法,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慢慢变好的。”
“热爱生命,这天底下还有比他热爱生命的吗?我根本没法像他那样脱口而出,我极讨厌这个世界也热爱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无法承受的事会毫无征兆地发生,可是对于自己不是只能目睹自己倒塌的树、无依无靠的鸟、只拥有短暂美丽的花,而是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我并不怨怼。”
“我不是一个乐观的人,我也做不到乐观。”汤晚霁亲吻女人的手心,虔诚地像亲吻自己的灵魂,她说,“但我会努力活下去,直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女人似的被她无缘无故落下的吻烫到,眼睛回神,咿咿呀呀地叫,埋下头,抬手抚摸汤晚霁的头顶,再缓慢地拭去眼泪,她哄小孩儿似的,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等汤晚霁出声,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动,她紧紧抱住汤晚霁,叫喊道:“初一,不哭!不哭……乖,乖一点,好不好?”
初一?
是谁啊?
女人又急匆匆把她推开,比划着:“妈妈对不住你,你这么小的时候就被人抱走了……”她情绪激动抓挠自己的衣服,哭叫着,“好痛,妈妈求过,没用,没用……”
汤晚霁冲上前,挟持女人的手腕,脖子被她自己抓得鲜血淋漓。
呼吸慢慢平复,女人吃痛叫了声。汤晚霁比女高出半个头,她往下看,女人向上看。
一个人是否拥有理智,从眼睛都看得出来。女人的眼含着混沌,藏着哀恸,她年轻卓越的外貌不服她的心境,试图将自己装饰的楚楚动人,发间的白发无声地服软。
汤晚霁心疼地抱住女人,女人痴痴地笑。
不知多久,黄昏沉沉,女人再次开口,没叫喊,更没声嘶力竭,她的嗓音温婉动人:“仙人怎么抱住我呀?好温暖呀。天上下来的神仙,我喜欢你……那天是初一,我躲在草丛里,拼命仰起头,睁大眼睛想记住你。你站在果树边,轻轻松松就能把果子摘下来。当时,我就想呀,如果我长大了应该会和仙人一样高,我也可以这么轻松地摘下果子……”
女人再次尖叫起来,她骨瘦如柴的身体根本撼动不了汤晚霁。
她的呼吸混着野兽威视敌人的“呜呜”声,她口齿不清地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初一——求求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女人后面一直在撕心裂肺地哭泣,汤晚霁擦去她的眼泪,等着她哭累。抱她回房,盖好被子,汤晚霁俯下身蜻蜓点水一般珍重亲吻她的眉心。
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饭送到。门打开,是一道同样年轻的身影,不同的是更加活泼、更加艳丽动人。汤晚霁挡住她探究的视线,温声道:“是卿曙光吧?”
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脸蛋也红彤彤的,她说:“你怎么知道?”
汤晚霁微笑:“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汤晚霁下山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的身手如何,她也没认真想过。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便总是随意选个方向走下去。
是一个孩子的哭喊声困住了她。
“我乖,我听话,母亲!母亲求你!”
离她不远,稍作停留,便义无反顾迈出她的脚步,走向她已经被书写好的命运。
她拨开草丛,映入眼帘是是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双手紧紧掐住年纪不过七岁的小姑娘,把人往地上按。
汤晚霁:“干什么?殴打儿童犯法!”
女人似狼一样的眼睛盯住汤晚霁,眼见汤晚霁不为所动,依旧向她走来,她低下头,平稳地说:“大人,家事。”
汤晚霁反应过来这里没法,直接道:“所以说事。好端端的为什么殴打自己的孩子?”
女人看看汤晚霁,又看在咳嗽的孩子,像是妥协,她跌坐在地上,说:“你以为我想吗!村上没什么适龄的孩子,我想着她还小不会被献祭,结果呢年龄一降再降!我能让她去?不可能!我姐姐去了,明明活着回来,结果呢爹娘害怕,亲手打死姐姐,到处赔礼道歉!我可以失去一个孩子,但我……”
不能再这样失去至亲。
女人捂住脸,嚎啕大哭。
汤晚霁:“什么献祭?”
小姑娘声音稚嫩回答:“村里的神仙会保佑村子里顺顺利利。”
汤晚霁:“我不信天底下会有这种神,这种神都是鬼,杀了便是。”
小姑娘敬仰地望着汤晚霁,女人却害怕地发抖。
“你会死的……”
汤晚霁摇摇头:“我不会死。”
小姑娘牵着女人的手,女人领路,她中途几次想跑,汤晚霁都拦下了。最后一段路,却说什么都不愿意走,没有办法,汤晚霁只能独自前往。
那是汤晚霁第一次遇见鬼。他们在阴暗的洞穴里扭曲爬行,嘶吼着瘆人的呻吟。说到底,汤晚霁不太怕,她觉得这个鬼就像小玩偶,就是丑点,唯一缺点是会攻击人。
她安人无恙出来,小姑娘高兴地扑到她怀里。女人也慢慢镇定下来,她告诉汤晚霁这个世界又很多鬼邪,一般都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她们村很倒霉遇上这样贪得无厌的鬼。小姑娘很开心,她似乎忘记自己的母亲曾想杀死她,扑到母亲怀里嘻嘻笑。
汤晚霁对女人,说:“你的孩子很爱你。”
女人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盈盈的。汤晚霁对小姑娘说:“你妈妈很爱你。”
小姑娘连连点头,她脸庞上的泥土一点点脱落,汤晚霁看见那朵像花的胎记。
她目送母女离开。当时,汤晚霁并不太懂那句“鬼的出现往往是罪恶的开始,鬼的消散,不意味着鬼真正消散。”真正含义,当她回过味来,也只能替她们祈祷:真正的“鬼”也已经死了。
她没想过回头路,所遇见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在挤压着这件遗憾——直到她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