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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茧中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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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三月二十一。
天门关的春天终究是没有来。风里依旧裹着冰渣,打在脸上生疼。只是太阳烈了些,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把细小的刀。
谢云归跟着商队,终于踏进了这座边城。
城很小,土墙斑驳,到处是战火留下的疮疤。街道很窄,石板路坑洼不平,积着融雪的泥水。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马粪、硝烟、草药,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
周老板的商队要去城东的货栈交割,谢云归在城门口下了车。
“小兄弟,”周老板从车窗探出头,递过来一个粗布包袱,“这里面有点干粮,还有件旧棉袄。北地夜里冷,你……多保重。”
谢云归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周老板,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周老板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的消息……顾将军不在军营里。城西有个‘静养院’,是朝廷设的,专门安置重伤的将领。你可以去那儿问问。”
静养院。
谢云归心脏狠狠一缩。
“多谢。”
马车吱呀呀地走远了,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头。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城,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商贩、百姓,看着他们脸上或麻木或匆忙的神情。
没有人在看他。
也没有人认识他。
在这里,他不是状元郎,不是谢编修,不是忠勇侯的“未亡人”。他只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脸色苍白、眼神执拗的陌生人。
也好。
他紧了紧怀里的包袱——那件嫁衣被他仔细叠好,放在最里面,贴着心口——然后转身,朝城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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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院在城西最僻静的一条巷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更像一座小小的堡垒。青石砌的高墙,紧闭的黑漆木门,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守卫,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谢云归走到门前,还没开口,左边的守卫就横刀拦住。
“闲人勿近。”
“军爷,”谢云归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来寻人的。”
“寻谁?”
“镇北将军,顾昀。”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什么。右边的守卫上下打量他:“你是将军什么人?”
谢云归沉默了一瞬。
他是他什么人?
未过门的妻子?不,礼未成。
家眷?朝廷从未承认。
同僚?更是荒唐。
“……故人。”他终于说,声音干涩,“京城来的故人。”
守卫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左边的守卫开口:“将军不见客。”
“我知道。”谢云归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但我必须见他。”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右边的守卫有些不耐烦,“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谢云归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守卫都愣住了。
“军爷,”谢云归跪得笔直,声音很平静,“我千里而来,只为见他一面。不见到他,我不会走。”
“你——”守卫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双眼睛,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明明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是近乎疯狂的执念,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左边的守卫叹了口气。
“你等着。”他说,转身推门进去了。
谢云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身上。但他没动,只是看着那扇门,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出来的不是刚才的守卫,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是宫里的内侍。
谢云归认得他。
冯公公。顾昀中毒后,皇帝派来“照料”他的心腹。
冯公公走到谢云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谢编修,”他开口,声音尖细,“没想到……你真来了。”
谢云归抬起头,看着他:“冯公公,顾昀在哪儿?”
“将军在静养。”冯公公慢条斯理地说,“太医嘱咐了,需绝对静养,不见任何人。”
“包括我?”
“尤其是你。”冯公公的笑容深了些,“谢编修,你应该明白——将军如今的身份、处境,都不宜见你。你这一路辛苦,不如先找个地方歇下,等将军好些了……”
“我要见他。”谢云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现在。”
冯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谢云归,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谢编修执意要见,那……就请吧。”
谢云归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他跟着冯公公,走进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廊下点着灯,光线昏暗。墙壁很厚,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让人作呕。
冯公公走得不快,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谢编修,”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回廊里回荡,“你知道将军中的是什么毒吗?”
“锁魂。”
“你知道‘锁魂’怎么解吗?”
谢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知。”
冯公公笑了,笑声很轻,但透着寒意。
“那咱家告诉你。”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云归,“‘锁魂’无解。中者筋骨渐衰,气血日竭,如同魂魄被一寸寸锁住。最后……会活活疼死。”
谢云归的手指掐进掌心。
“但太医署研究了三年,”冯公公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办法?”
“换血。”冯公公盯着他的眼睛,“用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一点点换掉他体内的毒血。但换血之人……必死无疑。”
谢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想说什么?”
冯公公笑了。
“咱家只是想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见了,不如不见。”
回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冯公公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谢云归。
“将军就在里面。”他说,“但你最好想清楚——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咱家可不敢保证。”
谢云归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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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着,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侧脸。头发散在枕上,有些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云归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微微蹙着的眉头——连在睡梦里,都不得安宁。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终于,他走到床边,慢慢跪下来,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脸。
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谢云归的心脏停了一瞬。
那是顾昀的眼睛。
但又不是。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亮得像北境的星星,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带着光,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干涸的井,深不见底,却映不出任何东西。
“……云归?”顾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云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我。”他握住顾昀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我来了。”
顾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但眼睛里依旧没有光。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好。”
谢云归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顾昀会生气,会骂他,会赶他走,甚至会……装作不认识他。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顾昀,”谢云归握紧他的手,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样?”
“我很好。”顾昀说,甚至试图坐起来,但试了一下,又无力地倒了回去,“你看,还能说话,还能……看见你。”
谢云归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顾昀的手背上。
“你骗我。”他说,“你在信里骗我,现在还在骗我。”
顾昀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顶,看了很久。
“云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谢云归盯着他,“一直骗我,骗到死?让我在京城等你,等到最后等来一纸阵亡通知?”
顾昀没说话。
“顾昀,”谢云归的声音哽咽了,“我等了你一百三十七天。每一天,我都数着日子。每一天,我都穿着那身嫁衣,站在门口等你。我怕你回来的时候,看不见我穿嫁衣的样子,会……会忘了我们还没拜完堂。”
顾昀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再睁开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是痛苦,深不见底的痛苦。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云归。”
“我不要对不起。”谢云归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陪我回去,把礼行完。”
顾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痉挛。谢云归慌了,想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扶。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儿……”
顾昀咳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滩黑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像腐败的淤血。
谢云归看着那摊血,浑身都在发抖。
“顾昀……”
“云归,”顾昀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听我说。”
谢云归点头,眼泪不停地掉。
“那毒……叫‘锁魂’。”顾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没有解药。太医署研究了三年,只找到一个办法——换血。”
谢云归的心脏狠狠一缩。
“用谁的血?”
顾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
谢云归明白了。
他想起冯公公的话,想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这一路所有的艰难和绝望——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
原来命运早就写好了结局。
原来他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是为了……替他死。
“好。”谢云归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用我的。”
顾昀猛地睁大眼睛。
“你……”
“用我的血。”谢云归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坚定,“换你活着。”
“不行!”顾昀想坐起来,但力气不够,又倒了回去,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谢云归,你听清楚——不行!”
“为什么不行?”谢云归问,“你不是要活着吗?你不是要回去跟我拜堂吗?”
顾昀看着他,眼睛红了。
“我要你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嘶哑,“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我要你……忘了我。”
“我忘不了。”谢云归摇头,“顾昀,我忘不了。从你掀开我盖头的那一刻起,我就忘不了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了。”
顾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不曾皱眉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云归……”他哽咽着,“我求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谢云归看着他,声音很轻,“要我看着你死?要我回到京城,继续穿着那身嫁衣,等你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要我……抱着你的牌位,过完这辈子?”
顾昀说不出话。
他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
谢云归看着他哭,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在他面前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顾昀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擦掉谢云归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
“云归,”他说,声音很哑,但很认真,“你听我说。那毒……不止是‘锁魂’。”
谢云归看着他。
“太医说,换血之后,活下来的人……”顾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会忘记换血的人。”
谢云归的心脏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昀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痛苦,“如果我活下来,我会忘了你。忘得干干净净,就像……你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谢云归看着顾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泪还在往下掉。
“也好。”他说,“忘了也好。”
“云归……”
“你忘了,就能好好活了。”谢云归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心上,“不用记得我等你等了多久,不用记得我穿嫁衣的样子,不用记得……我们还没拜完堂。”
他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只要记得,有一个人,很爱很爱你。爱到……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你活着。”
顾昀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一身破烂衣裳、跪在他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人,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却可能再也记不起来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要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
“云归,”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
对不起,等不到了。
对不起……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缘分,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谢云归回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无声无息。
门外,冯公公静静站着,听着里面的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的灯笼,投下一点微弱的光。
像这世道。
像这人心。
像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