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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蚀骨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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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三月廿三。
静养院的清晨是被药味浸透的。苦,涩,还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像熟透的果子将烂未烂时的气味。那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黏在帷帐上,黏在头发上,黏在舌根底下,吐都吐不掉。
顾昀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
帐顶是青灰色的,绣着暗纹的云,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衬布。他盯着那片磨损处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谢云归给他绣过一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绣的是两只水鸭子——谢云归非说是鸳鸯。
“哪有鸳鸯长这样的?”他当时笑。
“我绣的就是鸳鸯。”谢云归理直气壮,“你看,这只胖的是你,这只瘦的是我。”
他把香囊挂在腰间,挂了三年。直到去年秋天,带子断了,香囊掉进河里,冲走了。他沿河找了很久,没找到。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个预兆。
该走的,留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然后是推门声,吱呀——门开了,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不是谢云归。
是个小药童,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他走路时踮着脚尖,像怕惊扰了什么。
“将军,”药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细细的,“该喝药了。”
托盘里放着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枣红色的,裹着糖霜,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顾昀看了一眼,没动。
“放着吧。”他说。
药童站着没走。
“冯公公说,”他低着头,声音更细了,“要看着您喝完。”
顾昀扯了扯嘴角。
看着。
是怕他不喝,还是怕他吐出来?
他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现在需要花很大力气,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架。药童想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他自己端起药碗。
很烫,瓷碗边缘烙着指尖。他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忍着没吐,把空碗放回托盘,拈起一颗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化开,冲淡了苦,却冲不淡那股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灼热感。
药童松了口气,端起托盘要走。
“等等。”顾昀叫住他。
药童回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将军?”
“昨天……”顾昀顿了顿,“昨天来的那个人,在哪儿?”
药童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冯公公说……不能说。”
顾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那是他最后一点私产,一直贴身藏着。
“这个给你。”他把银锞子递过去。
药童盯着那点银光,咽了口唾沫,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将军,”他声音发抖,“冯公公说……谁要是乱说话,就……就把舌头割了。”
顾昀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银锞子收回来,握在手心,很用力,硌得掌心生疼。
“你走吧。”他说。
药童如蒙大赦,端着托盘,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门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昀一个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很薄,像一层磨砂的琉璃。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
就像他。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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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住的地方,离静养院不远。
是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两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长了青苔,滑溜溜的。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着,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冯公公把他安排在这里,说是“方便照应”。
其实就是软禁。
院门口有两个守卫,轮流站岗。院墙很高,爬不出去。院门从外面锁着,只有送饭的时候才开。
谢云归不在乎。
他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不是嫁衣,是件普通的青色长衫,袖口破了,他正拿着针线缝。
针脚很细,很密,像他从前给顾昀缝香囊时的样子。
只是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扎到指尖,沁出血珠。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吮掉血,继续缝。
缝完了,他抖开衣裳,对着晨光看了看。
还行。
至少能穿。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墙上方那片狭小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碰就要碎。
有鸟飞过去,很小的一只,扑棱着翅膀,很快就不见了。
自由多好啊。
他想。
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飞很高,可以看很远。
不像他。
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院门忽然响了。
锁链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谢云归转过头,看见冯公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
“谢编修,”冯公公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用早膳了。”
小太监把托盘放在井边的石台上。很简单: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谢云归看了一眼,没动。
“冯公公,”他说,“我想见顾昀。”
冯公公的笑容淡了些。
“将军需要静养。”
“我昨天见他的时候,他很清醒。”谢云归盯着他,“他需要人陪着,不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太医说了,情绪不宜激动。”冯公公慢条斯理地说,“谢编修,你应该知道——将军现在的情况,受不得刺激。”
“我是刺激吗?”
冯公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
谢云归懂了。
他是。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刺激——提醒顾昀那些未完的承诺,那些等不到的未来,那些……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的缘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他问,声音很轻。
“等将军好些了。”冯公公说,语气像在敷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谢编修,你先用膳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冯公公。”谢云归叫住他。
冯公公回过头。
谢云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换血的事……是真的吗?”
冯公公的眼神闪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顾昀。”
冯公公沉默了。他盯着谢云归,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是真的。”他说,“但成功的把握……不到三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冯公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算换了血,将军也不一定能活。而换血的人……必死无疑。”
谢云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为什么还要试?”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冯公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谢编修,你应该明白——将军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谢云归明白了。
顾昀是镇北将军,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魂。他死了,军心会乱,边关会乱,朝堂会乱。所以皇帝要他活,不惜一切代价要他活。
哪怕那代价,是另一个人的命。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等太医准备好。”冯公公说,“大概……还需要三五天。”
三五天。
谢云归算了算。
够他做很多事。
够他再缝一件衣裳,够他再写一封信,够他……好好道个别。
“好。”他说,“我等着。”
冯公公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院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啦的声音,像某种金属的叹息。
谢云归回到井边,坐下,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其实没什么味道。
只是米和水,混在一起,煮熟了而已。
但他喝得很认真。
因为以后,可能喝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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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昀又吐了一次血。
这次吐得很多,染红了半边被褥。军医匆匆赶来,把脉,施针,喂药,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止住了。
但顾昀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衬得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将军,”军医跪在床边,老泪纵横,“您……您要撑住啊。”
顾昀看着他,笑了笑。
“王伯,”他说,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撑多久?”
军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最多……最多十天。”
十天。
顾昀闭上眼睛。
太短了。
短到不够看一场花开,短到不够等一个晴天,短到……不够好好说一声再见。
“王伯,”他又睁开眼,“我想……出去走走。”
军医愣住了:“将军,您这身子……”
“就一会儿。”顾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想看看太阳。”
军医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和两个亲兵一起,把顾昀扶上轮椅——那是前几天才找木匠打的,铺了厚厚的垫子,推起来还算稳当。
他们推着他,出了屋子,穿过回廊,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昀仰起头,看着那些光。
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躲,就这么看着,像是要把这光刻进眼睛里,带进坟墓里。
“将军,”亲兵小陈蹲在他身边,小声说,“今天天气真好。”
“嗯。”顾昀应了一声,“真好。”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光斑在地上晃动,像一群跳跃的金色小鱼。
顾昀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谢云归在京城郊外踏青。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谢云归走累了,坐在树下休息,他躺在他腿上,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谢云归以为他真睡着了,小声说:“顾昀,你要是敢先死,我就把你坟刨了,跟你埋一块儿。”
他当时差点没憋住笑。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谢云归说过最狠的话了。
可惜,他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小陈,”顾昀忽然开口,“你见过……昨天来的那个人吗?”
小陈愣了一下,点点头:“见过。在门口跪了好几个时辰,冯公公才让他进来。”
“他……看起来怎么样?”
小陈想了想:“很瘦,脸色不好。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顾昀笑了。
是啊。
谢云归就是那样的。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现在。
明明知道来了可能回不去,还是来了。
“小陈,”他又说,“帮我……办件事。”
“将军您说。”
“去找他。”顾昀看着远处的院墙,声音很轻,“告诉他……别等了。”
小陈的眼睛红了。
“将军……”
“告诉他,”顾昀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忘了我,好好活。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说着,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下去。
“还有,”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把我枕头底下那封信……给他。”
小陈的眼泪掉下来。
“将军,您别说了……”
“去吧。”顾昀闭上眼睛,“现在就去。”
小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抹着眼泪跑了。
顾昀靠在轮椅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依旧很好。
风依旧很轻。
槐花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过来,甜丝丝的,像梦。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有阳光、有风、有槐花香的午后。
停在他还能呼吸、还能看见、还能想念的瞬间。
停在他……还没彻底失去他之前。
但时间不会停。
它只会往前走,冷酷地,无情地,把他推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推向他用尽一生去等,却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