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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识与筹码 叶知微的心 ...

  •   叶知微的心脏在敲门声响起的刹那,猛地一沉。
      是真的管事?还是柳三娘虚张声势引来的其他人?
      院内的张瓦匠和张老婆子脸色同时一变,看向叶知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和慌乱——他们不确定门外的人是否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来了来了!”张瓦匠勉强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叶知微急促道,“你……你先到灶房去!别出来!”
      叶知微瞬间做出判断。此刻硬抗无益,她需要观察来者是谁,意图为何。她点了点头,快速退入灶房,却没有完全关上门,而是留了一道缝隙,既能观察院子,又能在必要时迅速做出反应。
      张瓦匠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里正家常见的管事,而是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袍、戴着方巾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短打的随从。男人面容白净,留着短须,眼神带着官家人特有的疏离和审视。
      “王……王书吏?”张瓦匠显然认识来人,语气更加紧张了几分。里正身边的书吏亲自上门,这比普通管事更不寻常。
      “嗯。”王书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张瓦匠,扫视着院内。他的视线在冒着热气、却空了的铁壶和地上那滩泼湿的柴火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紧闭的正屋和西侧偏房。“听说你家添了口人?”
      张老婆子脸色发白,挤出一个笑容:“是……是个丫头片子,不值当书吏挂心。”
      “添丁进口,总是喜事。”王书吏不置可否,迈步走进院子,“里正大人听说最近流民渐多,怕各村有人口瞒报、丁税不实,特令我下来看看。你家新生的孩子,可要去里正那里记个名册,将来也好分田免役。”
      叶知微在灶房内听得清楚。这话听起来是例行公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像是一道催命符——如果现在登记了这个女婴,那至少明面上,张家人就不能再“处置”她了,否则就是人口失踪,里正那里交代不过去。
      张瓦匠和张老婆子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这……孩子刚生下来,身子弱,怕是不好抱出去……”张老婆子试图推脱。
      “无妨,名字和生辰记下就行。”王书吏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毛笔,“孩子娘在屋里吧?我问问便是。”说着,竟要往西侧偏房走去。
      “王书吏!”张瓦匠急了,下意识挡了一步。
      王书吏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向他:“怎么?不方便?”
      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叶知微从灶房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王书吏。”她声音平稳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书吏转过身,看着这个从灶房出来的瘦弱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探究。他显然认出了她:“叶家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来跟张瓦匠谈点事情。”叶知微走到院中,恰好站在了王书吏和张瓦匠之间,也挡住了通往偏房的路,“正巧,我也有事想禀告里正大人,不知可否请书吏代为转达,或者……带我一同前去?”
      王书吏眯了眯眼:“哦?何事?”
      “关于如何提高咱们村,乃至咱们乡里酿酒坊出酒率和酒品质的法子。”叶知微清晰地说道,“我爹留下的杂书里,有些关于酒曲改良的方子,我试了试,应该有用。若里正大人允许,我可以献出来,让官营的酿酒坊试试。若是成了,也能给乡里多添些税收。”
      王书吏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酒。在这个时代,官营酿酒是重要税收来源,也是里正这类地方小吏重要的油水之一。如果出酒率和品质真的能提升,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利益。
      他审视着叶知微。这丫头最近风头很盛,族长那边关于铁矿的事还没定论,这边又扯出酿酒改良……是真有本事,还是垂死挣扎?
      “口说无凭。”王书吏缓缓道。
      “给我三天时间。”叶知微寸步不让,“三天后,我可以先做出一些改良的酒曲,在村里的私人小酒坊试酿一小批。成与不成,一看便知。届时,再请里正大人定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法子若真的有效,我也希望里正大人能允许,让我参与后续的管理,至少……保证这法子能用在该用的地方,惠及乡里,而不是被某些人私吞了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王书吏听懂了。这丫头是在用技术换保护,或者说,换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她怕里正拿了方子就翻脸。
      “你倒是个有心思的。”王书吏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他再次看向张瓦匠:“你家这孩子……”
      “既然是里正大人要求登记,自然是要登记的。”叶知微抢先接口,语气自然,“张婶子,把孩子生辰告诉王书吏吧。这是好事,登记在册,以后孩子也有个身份,说不定将来还能分到田地呢。”
      张老婆子嘴唇哆嗦,看向儿子。
      张瓦匠看了看叶知微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王书吏审视的眼神,想起她刚才关于瓦窑的许诺,再想到如果现在拒绝登记可能引起的怀疑……最终,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娘,去问问孩子娘吧。”
      张老婆子不甘地瞪了叶知微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进了偏房。很快,里面传来低语,然后张老婆子出来报了个生辰。
      王书吏一一记下,合上本子。“既如此,我便回去了。叶家丫头,记住你说的话,三天。”
      “一定。”叶知微微微颔首。
      王书吏带着随从走了。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叶知微和张氏母子,还有偏房里隐约传来的、如释重负的啜泣声。
      张瓦匠盯着叶知微,眼神复杂:“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想要那孩子活着。”叶知微直视他,“现在,王书吏登记在册,这孩子至少在官府有了名籍。你们若是再动手,就是人口失踪,里正那里第一个查你们。”
      张老婆子气得发抖:“你……你这是逼我们!”
      “是给你们一个更好的选择。”叶知微语气转冷,“用孩子的命,换瓦窑兴旺、家业可期,换将来可能再生男丁的底气。这笔账,你们自己算。若你们非要选择最蠢的那条路,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王书吏,说你们原本打算溺婴,看他会不会管,族长会不会保你们。”
      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张家人最后的侥幸。
      张瓦匠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说瓦窑的法子,还有酿酒的事……都是真的?”
      “瓦窑的法子,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你自己验证。”叶知微道,“泥料里加入三成洗净的细河沙,一成碾碎的旧瓦砾粉,和匀了再制坯。码窑时,每层瓦坯之间用碎瓦片垫出空隙,不要堆实。你先试一次,看看开裂和变形是不是少了。”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材料学和热工学原理,但对于经验主义的古代工匠来说,可能就是一层窗户纸。
      张瓦匠是懂行的,一听就陷入了沉思,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叶知微继续道:“至于酒曲改良,我需要一些东西:新鲜的马尾松针、陈年的麦麸、还有一点生石灰。另外,我需要借用你家灶房三天,以及一些粮食——作为交换,我可以付你十个铜钱,或者,等酿酒成功后,分你一部分酒。”
      张瓦匠还没说话,张老婆子尖声道:“十个铜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们可以选择不要。”叶知微转身就走,“我去找别人合作。只是到时候,瓦窑的法子……”
      “等等!”张瓦匠叫住了她,脸上挣扎片刻,“东西可以给你,灶房也借你用。铜钱……就不要了。但是,如果你说的酿酒法子真的成了,我要……要两成的利!”
      他知道,如果叶知微真能拿出让里正动心的酿酒技术,那背后的利益绝不是十个铜钱能比的。与其贪图小利,不如赌一把大的。
      叶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成。而且只在用我的法子、在我参与的酿酒坊里出的酒,分你一成纯利。时限三年。”她恢复了谈判桌上的精明,“并且,你要保证,你家这个女儿,至少平安养到十岁。如果我发现她有任何‘意外’,不仅协议作废,我还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张瓦匠咬牙:“……好!”
      一场关乎生死和利益的谈判,在冰冷的院子里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叶知微没有立刻离开,她让张瓦匠取来了瓦窑的账本和样品,仔细询问了目前的泥料来源、窑炉结构、烧制流程。她问的问题非常具体,甚至涉及不同季节的湿度影响,这让张瓦匠逐渐收起了最后的轻视,开始认真对待。
      一个多时辰后,叶知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张家。怀里揣着张瓦匠给的少量麦麸和几个铜钱(作为购买其他材料的本钱),脑子里则塞满了关于瓦窑和酿酒的技术细节。
      刚走出不远,柳三娘就从旁边的柴垛后闪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和后怕:“我的天爷,你可算出来了!刚才那真是里正家的书吏?吓死我了!”
      “是你喊来的?”叶知微问。
      “我哪儿有那本事!”柳三娘拍着胸口,“我就是照着你的意思,在门外瞎喊,想把里面的人引出来或者吓住。谁知道刚喊两句,就真看到王书吏带着人从村口那边过来,像是要去别家,被我这一嗓子喊得拐过来了!我可没敢说是里正家管事,他自己听见了过来的!”
      叶知微了然。看来是巧合,但这巧合却被她利用到了极致。
      “那孩子……”柳三娘压低声音。
      “暂时保住了。”叶知微简单说了登记和交易的事。
      柳三娘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还真懂瓦窑和酿酒?你爹到底留了多少杂书?”
      “够用就行。”叶知微没有多解释,“三娘,接下来三天,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柳三娘此刻看叶知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少了许多质疑,多了几分信服和隐约的期待。
      “第一,帮我收集马尾松针,越多越好,要新鲜的。第二,帮我留意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小型的、快要开不下去的私人酿酒坊,最好是女掌柜或者有女工为主的。第三,”叶知微看着柳三娘,“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能干活、嘴也严实的地方,处理这些松针和麦麸,制作酒曲。你家,行吗?”
      柳三娘犹豫了一下。她家破,但确实偏僻,少有人去。而且……
      “你放心,这件事做成,我不会亏待你。”叶知微从怀里掏出那两枚原本要给柳三娘的铜钱,又加上张瓦匠给的两个,“这四个铜钱,先算作定金。等酒曲做成,不管成不成,我再给你六个。若成了,以后这生意里,也有你一份。”
      柳三娘看着那四枚铜钱,又看了看叶知微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知道,接下这钱,就等于彻底上了这条看起来疯狂又危险的船。
      但她想起了灶房里那半碗稀薄的糊糊,想起了妞妞冻得通红的小脸,想起了这些年受尽的白眼和欺辱。
      她一把抓过铜钱,攥在手心,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行!我家后头有个放破烂的窝棚,收拾一下就能用!松针后山就有,我明天一早就去摘!”
      “谢谢。”叶知微真心实意地道。
      回到自己的破茅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更烈,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叶知微点燃了角落里仅存的一小截蜡烛头,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她将怀里剩下的一个半饼子拿出来,就着冷水慢慢吃完。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热量。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唤出系统面板。
      【初始生存任务:72小时内,阻止叶家村下一例女婴溺亡。】
      【当前状态:已完成(临时)。】
      【说明:目标女婴已获官府登记,生存概率提升至65%。但威胁并未完全解除,请宿主继续关注。任务最终判定将在倒计时结束后进行。】
      【任务成功奖励待领取:贡献点50,《基础微生物学》(碎片)已解锁。】
      完成了?临时完成?
      叶知微想了想,明白了系统的判定逻辑。她暂时救下了那个女婴,但三天的任务期还没过,变数依然存在。不过,奖励可以提前领取。
      “领取奖励。”
      【贡献点+50。当前贡献点:50。】
      【《基础微生物学》(碎片)已载入宿主记忆区。】
      一瞬间,大量关于微生物,特别是酵母菌、霉菌的特性、培养条件、代谢产物等知识涌现在叶知微脑海中。这些知识并不完整,像是从一本厚书中撕下的几页,但恰恰包含了酒曲(主要是米曲霉、根霉等)培养的关键原理、影响其活性的因素(温度、湿度、pH值、营养物质),以及简单的分离、提纯思路。
      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仔细梳理着这些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可能获得的材料,开始构思酒曲改良的具体步骤。马尾松针含有维生素和某些促进微生物生长的物质;麦麸是良好的培养基;生石灰用来调节酸碱度和杀菌……还需要一个恒温湿润的环境进行培养。
      思路渐渐清晰。
      但她的眉头却没有舒展。贡献点……太少了。解锁下一个稍微有用点的知识模块,动辄需要上百甚至数百点。而系统下一个任务还没发布。
      她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
      铁矿……才是真正能撬动当前僵局,也是族长叶德福最看重的筹码。原身记忆里的那个地点,必须尽快去确认。
      可是,以她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体,能爬得上后山鹰嘴崖吗?就算上去了,万一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毫无价值的岩石,三天后……
      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熄灭了。
      茅屋彻底陷入黑暗和寒冷。
      叶知微裹紧身上单薄的破衣,在冰冷的草铺上蜷缩起来。
      三天。
      酿酒。
      铁矿。
      还有系统中那个冰冷而宏大的终极使命——缔造性别平等的文明。
      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但黑暗中,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前世,她从一无所有的留学生,爬到跨国集团的权力核心,靠的从来不是在顺境中锦上添花,而是在绝境中把一手烂牌打好的能力。
      这一世,不过是从头再来。
      她闭上眼,开始详细规划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几点起床,先去哪里收集材料,如何说服柳三娘,怎么在制作酒曲的同时,寻找机会探听后山……
      意识沉入黑暗前,系统面板上,那个救女婴的任务倒计时依然在无声跳动,而更遥远的未来,一片混沌而壮阔的蓝图,似乎正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悄然铺开第一道模糊的痕迹。
      窗外的风雪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响动,像是有人在茅屋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叶知微瞬间睁开眼,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身下草铺中一根坚硬的短木棍。
      是谁?族长派来监视的?还是……其他不速之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