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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与曲成 脚步声在门 ...

  •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叶知微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那根短木棍。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吱呀——”
      破旧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随即迅速将门掩上。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叶知微看清了来人的轮廓——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小脸冻得发青,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
      “微……微姐姐?”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叶知微脑中飞快搜索原身的记忆。是隔壁二伯家的小儿子,叶冬生。原身父母早亡后,二伯一家占了正屋,对她这个侄女不闻不问,但冬生这孩子偶尔会偷偷省下半个窝头塞给她。在原身被选去殉葬前,冬生还偷偷哭过。
      “冬生?”叶知微放松了手中的木棍,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不怕你娘打你?”
      “我……我偷偷出来的。”冬生凑近了些,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用破布包着的小团,“给,微姐姐,你吃。”
      叶知微接过来,入手微温,掰开一看,是半个杂粮饼子,比她自己那些长霉的看起来新鲜些。
      “我娘晚上烙的,我藏了半个。”冬生小声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微姐姐,我白天看见你回来了,你没死……真好。”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叶知微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冷漠的村子里,至少还有一个孩子真心惦念着她。
      “谢谢冬生。”她将饼子小心收好,“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嗯。”冬生点头,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微姐姐,我……我听到我爹和我娘晚上说话,说族长爷爷好像派人去后山了……还说明天要找你问话,让你带路去你说的那个地方……你、你要小心。”
      叶知微眼神一凝。
      族长叶德福果然没完全相信她,一方面给了三天期限,另一方面自己已经派人去探查了。如果被他先找到那个地方,无论有没有矿,她的价值都会大打折扣,处境将更加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冬生。”她摸了摸孩子冰冷的头发,“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冬生点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消失在风雪中。
      门重新关上,茅屋恢复寂静。
      叶知微靠在墙上,慢慢咀嚼着冬生送来的饼子。粗糙的粮食划过喉咙,带来真实的饱腹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族长已经行动,她的时间更紧了。必须在族长的人有明确发现之前,或者至少在他们回来汇报之前,做出更有力的“成绩”——酿酒改良必须成功,而且要比预想的更快。
      还有铁矿……她必须亲自去确认一次。但以她现在的体力,独自上山几乎不可能。柳三娘?她需要帮手,但柳三娘是否可靠到能陪她涉险?而且柳三娘还要帮忙收集松针、照看酒曲……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碰撞、排列、寻找最优解。
      最终,她拟定了一个极其紧凑的时间表:明天一早,先去柳三娘家,开始处理松针和麦麸,制作酒曲的基础培养基。同时,试探柳三娘是否愿意陪她上一趟后山。如果愿意,下午就出发,赶在天黑前返回。如果不愿意……她需要另想办法。
      身体是最大的短板。她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不规则的跳动,以及四肢传来的虚弱感。明天上山,将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但她别无选择。
      这一夜,叶知微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全是前世会议室里的数据报表和今生冰冷殉葬坑的画面交织。
      天刚蒙蒙亮,叶知微就醒了。
      她将剩下的饼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用破陶碗里积存的雪水擦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她瞬间清醒。她检查了一下昨晚收拾好的小包裹:里面是张瓦匠给的麦麸、几枚铜钱,还有从灶台灰烬里扒拉出来的一小包草木灰(可以代替生石灰调节酸碱度)。
      推开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天色阴沉,看来今天还有雪。
      她裹紧单薄的衣裳,朝着村西头柳三娘家走去。
      到柳三娘家时,柳三娘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她女儿妞妞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袄子,蹲在灶房门口,小手冻得通红,正在择一些干瘪的野菜。
      看到叶知微,柳三娘停下动作,擦了把汗:“这么早?”
      “事情急。”叶知微直入主题,“松针收集得怎么样?”
      “昨天下午就去摘了。”柳三娘指了指屋檐下一大捆新鲜的松针,“够不够?”
      “够了。”叶知微走过去检查,松针翠绿,带着松脂特有的清香,品质不错。“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大木盆或者陶缸,能烧热水的锅,还有一块干净的粗布。”
      柳三娘皱眉:“盆有,陶缸也有个破口的,补补能用。布……”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块洗得发白、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床单,“这个行不?我嫁妆里最后一块像样的布了。”
      “行。”叶知微接过,“作为补偿,等酒做成了,我给你和妞妞都扯块新布做衣裳。”
      柳三娘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但动作明显更利索了。
      两人将破陶缸搬到后院的窝棚里。这窝棚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四处漏风,但相对独立隐蔽。柳三娘按照叶知微的指示,将窝棚简单清扫,又抱来些干草铺在地上保暖。
      叶知微则开始处理材料。她让柳三娘烧上一大锅热水,自己则将松针洗净,用石臼捣碎,挤出汁液,收集在一个破碗里。麦麸也用热水烫过,摊开晾到微温。
      根据脑海中的微生物学知识,她要制作的是一种改良的“草曲”——利用松针中的营养物质促进有益霉菌生长,抑制杂菌。草木灰用来调节酸碱度,创造更适合米曲霉生长的微碱性环境。
      整个过程,叶知微做得一丝不苟。柳三娘在旁边看着,起初有些不以为然,但见叶知微每个步骤都有章法,甚至要求她反复洗手、将用具用热水烫过,渐渐也认真起来。
      “做这个……真能酿出更好的酒?”柳三娘忍不住问。
      “理论上可以。”叶知微一边将捣碎的松针渣滓混合进温热的麦麸中,一边解释,“酒曲里的霉菌能把粮食里的淀粉转化成糖,酵母再把糖变成酒。好的酒曲,霉菌多而杂菌少,出来的酒就香,出酒也多。”
      柳三娘听得半懂不懂,但“出酒多”她是明白的,眼睛更亮了。
      混合好的培养基被摊在铺了干净粗布的破陶缸里,叶知微撒上少量草木灰,轻轻拌匀,然后用布小心包裹起来,放在窝棚最避风的角落,又盖上一些干草保温。
      “接下来三天,这里要保持温暖,但不能太热。”叶知微叮嘱,“每天早晚各打开透一次气,观察有没有长出白色或淡黄色的毛。如果长出其他颜色的斑点,比如黑色、绿色,就要立刻告诉我。”
      “我记下了。”柳三娘郑重地点点头。
      忙完这些,已近中午。妞妞煮了一小锅野菜糊糊,三人分着吃了。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
      吃饭时,叶知微状似随意地问:“三娘,你对后山熟吗?”
      柳三娘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族长让我找矿,给了三天期限。”叶知微放下碗,看着柳三娘,“我需要去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确认一下。但我一个人,体力不行,也不熟悉山路。”
      柳三娘脸色变了:“你要我陪你去后山?鹰嘴崖那边?不行!那边太偏了,冬天常有野猪和狼出没!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族长已经派人上去了!你现在去,万一撞上……”
      “就是因为他已经派人上去了,我才必须去。”叶知微冷静地说,“如果被他先找到,无论有没有矿,我都失去了筹码。我必须亲眼看到那里有什么,才能想好下一步怎么应对。”
      柳三娘咬着嘴唇,眼神挣扎。她看了看乖乖喝糊糊的妞妞,又看了看叶知微苍白却坚定的脸。
      “如果……如果我不去,你会怎么办?”她问。
      “我自己去。”叶知微平静地说,“虽然很可能死在半路,或者被野兽吃了,但不去,三天后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窝棚里一片寂静,只有妞妞小口喝糊糊的声音。
      良久,柳三娘狠狠抹了把脸:“……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去!但说好了,就这一次!而且,得等下午天气暖和点,还得带点防身的东西!”
      叶知微心里一松,郑重道:“谢谢。无论成与不成,这次的人情,我记下了。”
      饭后,柳三娘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磨了磨,又让妞妞去隔壁相熟的猎户家借了一个旧猎叉(说是防野狗)。她自己则用布条将裤腿和袖口扎紧,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
      叶知微也做了简单准备:将短木棍别在腰间,怀里揣着那块半个饼子,又用破布包了一小包草木灰和松针碎末——万一受伤,可以简单止血消毒。
      午后,两人准备就绪。窝棚里的酒曲已开始孕育新生,而未知的风险正悄然逼近。叶知微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知道这趟后山之行,将决定她能否在这个世界真正立足。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