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我爸走了 ...
-
出门在外,他们是疏离的。偶尔在行业峰会碰面,陆星燃只会端着酒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江教授”探讨两句技术前景,目光不交汇,肩膀不挨着,连碰杯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客气”。
旁人看来,不过是两家公司的高层在例行社交。只有顾时安或陈哲这类知情人,才能从陆星燃微微放松的眉心和江逾白眼底那点极难捕捉的柔和里,窥见一丝端倪。
江逾白出差越发频繁,有时走三五天,有时一去半月。归期不定,风险便随之而来。陆星燃的新家,偶尔会有人来,甚至是顾时安心血来潮的突击拜访。这些不可控的因素,让江逾白在离家前,做了一件让陆星燃颇感无奈的事。
那是个周末的午后,江逾白搬了个梯子,在客厅角落的吊顶处鼓捣半天,安装了一个极小巧的白色半球监控。陆星燃靠在墙边看着,皱眉:“装这个干嘛?我手机不离身,你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不行。”江逾白从梯子上下来,指尖蹭掉一点灰尘,语气不容置喙,“万一你开会静音了呢?万一你睡着了没听见呢?万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关,意有所指,“家里突然来了不该来的人,而我刚好推门进去呢?”
陆星燃哑然。他知道江逾白在担心什么——陆建军虽然口头上不再干涉,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突然造访。
“这玩意儿,只有我们能看。”江逾白点开手机APP,调出实时监控画面,是空无一人的客厅,光线柔和,安静得像幅画。他把屏幕递给陆星燃看,语气放缓了些,“我只是想确保,我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只有你。”
陆星燃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视角,指尖在“实时画面”的按钮上摩挲了一下,低声嘟囔:“……随你吧。丑死了,跟家装了个眼睛似的。”
嘴上嫌弃,可当江逾白出差后的第一个深夜,陆星燃独自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他还是会下意识点开那个APP。屏幕里,客厅空荡又安静,除了他就只有月光。他看着看着,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千里之外那人正低头分析数据的侧影。这小小的监控,成了连接两个空间的脐带,传递着无声的“我安好,你亦安”。
有一次,江逾白临时改签,半夜飞回来。他没直接开门,而是先在车里点开了监控。看到陆星燃正蜷在沙发上睡着,身上只盖了条薄毯。他这才拎着行李上楼,用钥匙轻轻打开门。
果然,陆星燃睡得毫无防备,连他进来都没察觉。江逾白放下行李,俯身把人连着毯子一起抱起来,走向卧室。陆星燃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那一刻,江逾白觉得,那个冰冷的监控镜头,换来了此刻温热的真实。它过滤掉了所有“万一”的风险,只留下“确定”的归来。他低头亲了亲陆星燃的额头,心想,这双“眼睛”,装得值。
只是第二天早上,陆星燃醒来发现手机里多条监控APP的访问记录,全是凌晨两三点,立刻气得踹了江逾白一脚:“你大半夜不睡觉,盯着监控看我干嘛?变态!”
江逾白从身后把他捞回怀里,低笑:“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踢被子。看来,很有必要。”
陆星燃耳根一热,把脸埋进枕头,没再反驳。是啊,很有必要。在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里,他们只能用这种笨拙又极致的方式,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安全。
清闲了没几天,就出事了,陆星燃正在开季度复盘会。技术总监蒋学凯一头闯进会议室,脸色白得像纸,把一份报告拍在他面前时,手指都在抖。
“陆总,数据全错了。那个实习生……版本号看岔了,关键字段偏移了一位。我们还以为是上游波动,直到刚才才有人盯着原始日志对出来。”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陆星燃扫了一眼报告,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验证周期,已经被撕开了一个近一周的缺口。这是两家公司合作后的第一个落地产品,陈曼那边盯着进度,投委会也盯着投产节点,现在倒好,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脚上。
他合上报告,没发火,只是把笔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通知项目组,今晚所有非核心会议全部取消。我亲自跟陈总那边对接。”
陆星燃先让技术团队把错误数据全部隔离,重新跑了一遍校验脚本,确认影响范围后,才拨通了陈曼的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但那头没声音,只有极轻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陈总,”陆星燃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眉心,“我们这边出了个问题。测试数据字段映射错了,已经影响了一周验证进度。我刚确认完,范围可控,但周期要往后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曼的声音传过来:“错在哪?”
“版本号对不上,实习生把旧版文档当成了最新规范。表面格式全对,关键字段偏移了一位。”陆星燃顿了顿,“我这边已经让团队重新跑全量校验,今晚通宵把进度抢回来。对外口径我让公关部统一,只说是技术验证阶段的常规优化。”
“常规优化?”陈曼轻笑了一声,笑意没达眼底,“陆总,这是两家合作后的第一个产品。你跟我说这是常规优化?”
“我知道这影响信任。”陆星燃声音沉下去,“所以我亲自盯。接下来三天,我每天给你发一次进度简报,直到验证闭环。如果闭环后还有延期风险,我亲自去你办公室,当面给你过方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曼没再追问细节,只丢下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你们的重排计划。另外,让你们技术总监跟我这边的项目负责人直接拉群,别再通过层层汇报传话。”
“好。”陆星燃应下,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陆星燃几乎住在公司。他没坐在办公室里空指挥,而是直接扎进项目组,盯着每一批数据的重新跑通,亲自核对关键字段的映射逻辑。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键盘敲击声,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偶尔点开手机里那个监控APP,客厅空着,灯没亮,江逾白还在外地出差。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锁屏,重新切回数据界面。
第三天上午十点,他准时把重排计划和前三天进度简报发给了陈曼。半小时后,陈曼回了一句话:“进度追回来了。但是陆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出这种错,我直接看合同违约条款。”
陆星燃看着那句话,长长舒了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事情处理完的那天下午,陆星燃把项目组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叫进了大会议室。
门一关,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死寂。陆星燃靠在投影幕布旁的桌沿上,手里捏着那支刚才在报告上划得满页红线的钢笔,他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绷得很紧。
“我有没有说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耳朵里,“这次合作是两家公司落地第一个产品,不容出错。”
没人敢接话。技术总监老陈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结果呢?”陆星燃把钢笔“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投影遥控器和茶杯都跳了一下,“一个实习生,看错版本号,关键字段偏移一位。你们这群人,看了三天,没人看出来。直到数据跑不通了,才后知后觉!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氧气。
“公司花钱养一群废物是不是?”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你们知不知道,这一周的时间差,差点让陈总那边直接启动违约条款?知不知道,我为了堵这个窟窿,三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你们在干什么?在等谁来帮你们擦屁股?!”
老陈终于忍不住抬头,声音发哑:“陆总,是我监管不力,我负全责……”
“你当然要负责!”陆星燃打断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但光你负责有用吗?这次是数据字段偏移,下次是不是要等产品流片失败,你们才肯抬头看一眼?我平时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们觉得这种低级错误也能混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想把桌子掀了的冲动,声音重新沉下来,却更让人胆寒:“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今晚之前,把整个数据流转链路给我重新梳理一遍,从文档版本管理到接口校验逻辑,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字段映射,全部给我人工复核。谁经手,谁签字,谁负责到底。第二,如果你们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递辞呈,我立刻让人事部招能干活的人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事的,但在我这里,这种因为‘没对上版本号’就差点毁了整个项目的蠢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这次是我去跟人家赔笑脸,下次,我就只能去仲裁庭赔违约金了。到时候,我不希望看到在座的各位,出现在被告席上。”
说完,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投影幕布都晃了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汗,哑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还愣着干什么?按陆总说的,重新跑全量校验。今晚谁也别想回家。”
陆星燃走出会议室,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紧钢笔的冰凉触感。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林璐的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在时间轴上挤得密密麻麻。他心里猛地一沉,那股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冲散了刚才会议上的所有怒火。
他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林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强压后的平静:“星燃,你爸……你爸突然晕倒了,刚叫的救护车,你快来医院,市中心医院!”
“……好。”陆星燃只挤出一个字,挂了电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大楼的,只记得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从公司到市中心医院的路,平时要开二十分钟,今天他只用了十几分钟。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色块,他脑子里却异常空白,只有林璐那句“突然晕倒了”在反复回响。他好像是无意识的,只是机械地打着方向盘,变道,超车,直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把他拉回一点神智。
医院急诊楼前的灯光惨白刺眼。陆星燃冲下车,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大厅。林璐一个人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正下意识地把碎发别到耳后。
陆星燃的脚步钉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璐走过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送过来的时候,他的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医生……医生把能做的都做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陆星燃听得懂——没救回来。
“怎么会……”陆星燃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昨天……昨天还在给他打电话。”他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事实,又像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断裂。他想起昨天电话里陆建军那声疲惫的叹息,想起他临走前说的“注意点”,那些话音仿佛还在耳边。
林璐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支撑。陆星燃站在原地,一遍遍地说着“怎么会”,直到那几个字变得干涩麻木。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去看看他。”
护士领着他们去了停尸房。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冰冷气息。陆建军躺在那个狭窄的抽屉里,脸上盖着白布,身形在白布下显得异常单薄。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璐以为他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他最终没有掀开那块白布,只是看着那团静止的轮廓,仿佛想从记忆里把那个总是严厉、却也支撑了陆家半辈子的身影,和眼前这具冰冷的躯壳重叠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
他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太突然,突然到情绪来不及反应。医生后来的解释,他听得模模糊糊。“胰腺癌侵蚀胃十二指肠导致破裂,造成腹腔内大出血,抢救窗口极短”。
他只知道,昨天还跟他吵架、警告他“注意点”的父亲,今天就没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和解,那些积压多年的矛盾,那些关于未来的、或许可以慢慢修补的期待,在这一刻,全部被按下了终止键。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陆星燃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逐渐苏醒的车流,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江逾白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进度追回来了”。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点开了那个监控APP。
屏幕里,家里的灯还暗着,沙发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