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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股东大会   江逾白 ...

  •   江逾白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注意到不对劲的。

      他刚结束一场跨时区的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手机里的监控APP。屏幕里,客厅的灯黑着,本该在熟睡的人却在沙发上。陆星燃蜷在那里,连外套都没脱,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背对着镜头,肩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江逾白皱了下眉。他放大画面,看到沙发边的茶几上摆着陆星燃的车钥匙,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在夜视模式下泛着冷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逾白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点开实时监控的回放,从下午到现在,陆星燃一直没动过。

      江逾白没再犹豫,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冲。他连夜改签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又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取消明早的组会。

      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他连行李箱都没去转盘等,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往陆星燃家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他盯着手机里那帧静止的监控画面,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他见过陆星燃发火,见过他疲惫,却没见过他这样,安静得像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到了楼下,江逾白用备用钥匙轻轻开门。屋里一股冷掉的烟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刺得他鼻尖发酸。他放轻脚步走进客厅,陆星燃还保持着监控里的姿势,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逾白慢慢蹲在沙发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下的布料冰凉,陆星燃终于动了动,却没抬头,只哑着嗓子问:“……谁?”

      “是我。”江逾白声音发紧,手掌贴上他冰凉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块紧绷的皮肤,“怎么坐在这儿?”

      陆星燃终于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眼底布满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他看了江逾白很久,久到江逾白以为他认不出自己,才哑声开口:“我爸……没了。”

      江逾白呼吸一滞。他没说话,只是俯身把人连着外套一起抱进怀里。陆星燃没挣扎,也没哭,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江逾白感觉到肩头布料渐渐被浸湿,陆星燃连哭都是无声的,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在他胸口。

      “我昨天……还在跟他吵架。”陆星燃声音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他说让我注意点……”

      江逾白没插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他想起监控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装了那个被陆星燃嫌弃的监控。

      “没事了,别哭。”江逾白低声说,声音落在陆星燃发顶,

      陆星燃没再说话,江逾白就这样抱着他,直到窗外天色渐亮,直到陆星燃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才轻轻把人扶起来,用指腹擦掉他脸上干涸的泪痕,又去厨房烧了热水,端了杯温的放在他手里。

      “喝点水。”江逾白坐在他身边,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头发,“后面的事,我陪你处理。陆家的事,公司的事,还有……你爸的后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陆星燃捧着水杯,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看身边这个连夜赶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拿的人,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

      江逾白他只是伸手,再次把人揽进怀里。窗外晨光熹微,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个小小的监控镜头,在角落里静静亮着红灯,它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却在最黑暗的时刻,把那个需要被拥抱的人,带回了有光的地方。

      陆建军的葬礼办得低调,但余波远比仪式本身汹涌。陆星燃站在灵堂侧边,一身黑衣,面色冷硬,看着一波波人进来鞠躬、上香、说些场面上的话。他机械地回礼,指尖却始终是凉的。

      “星燃啊,你爸走了,陆氏这担子一下子全压你身上了,辛苦咯。”二叔陆建业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听着关切,眼底却藏着审视,“你毕竟年轻,接手公司才两年,有些深水区……还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帮衬着点。”

      帮衬?陆星燃心里冷笑。他太清楚这“帮衬”背后的意思是想分权,是想在这权力交接的真空期,咬下一块肉。他抬眼,对上二叔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目光,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声:“二叔有心。不过公司运转有既定章程,爸在时我也跟在身边学了些,暂时还能撑住。等忙完这阵,再专门请各位叔伯吃饭,听各位教诲。”

      话说得漂亮,却软中带硬。陆建业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哎,应该的,应该的。你爸在天之灵,也盼着你稳住大局。不过……”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有些老股东那边,我帮你走动走动?毕竟他们有些只认你爸的签字。”

      陆星燃指尖掐进掌心。老股东,那是陆建军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难啃的骨头。他确实还没完全坐稳那个位置,那些跟着陆建军打天下的老狐狸,未必真心服他这个“空降”的二代。

      二叔这话,是试探,也是递刀。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掌控力不足;不接,又怕真出了乱子。

      “不劳二叔费心。”陆星燃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股东那边,爸走之前已有安排,我按章程办即可。倒是二叔,听说您上个月提议的那个地产项目,审计那边有点疑问,回头我让财务把明细发您,您先自查一下,免得爸刚走,家里就出杂音。”

      陆建业脸色一变,干笑两声,没再敢多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陆星燃松了口气,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他不能露怯,不能让这些人看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可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

      公司内部,技术部刚捅了娄子,合作方那边还需安抚;家族这边,叔伯们虎视眈眈,都想在陆建军死后分一杯羹;还有那些老股东,态度暧昧不明。他就像走在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豺狼。

      “累了?”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贴在他后颈,轻轻揉捏着紧绷的肌肉。江逾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星燃没回头,只借着这个微小的触碰,将重心稍稍向后靠了靠,抵在江逾白身上,汲取那一点无声的支撑。“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二叔想插手股东那边。”

      江逾白手指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按了按他的穴位,声音沉静:“陆建业贪过项目款,去年底那笔三千万的流水,账目做得不干净。证据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加密发你邮箱了。他不敢真闹。”

      陆星燃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放松下来。他几乎能想象江逾白是如何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帮他扫清障碍。不声张,不露面,却把最致命的底牌递到他手里。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谢谢。”

      “谢什么。”江逾白指尖蹭过他冰凉的耳垂,语气依旧平淡,“你管好公司和家里。外面那些风雨,我替你挡着。”

      这时,又有亲戚过来寒暄。陆星燃立刻挺直背脊,换上那副疏离而得体的“陆总”面孔,一一应对。

      江逾白没动,另一只手依旧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只是两个晚辈在灵堂前偶然站得近了些。只有他知道,掌心那点温热的触感,是陆星燃此刻唯一的锚点。

      葬礼结束已是深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陆星燃脱力般靠在车后座,闭着眼,连指尖都在发颤。江逾白坐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将外套披在他身上,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股东名单我重新梳理过了,”江逾白低声说,气息拂过他发顶,“有三个是墙头草,我让我妈那边放出风声,说下季度芯片项目有二期增资计划,只给‘稳定’的股东。他们立刻就会站到你这边。剩下两个,一个把柄在二叔手里,一个女儿在海外留学,我让人去‘打招呼’了。一周内,能稳住。”

      陆星燃睁开眼,看着车顶晃动的阴影,半晌,才哑声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从知道你爸出事的那一刻起。”江逾白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说过,你不用一个人扛。陆家这摊子,乱,但乱中有序。”

      陆星燃没再说话,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像他此刻混乱又逐渐清晰的心绪。前面的路危机四伏。但有这个人在身边,悄无声息地为他扫清荆棘,为他稳住后方,他便有了敢与整个陆家博弈的底气。

      股东大会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陆星燃到的时候,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没穿往常那套过于板正的定制西装,只穿了件深灰羊绒衫,外搭黑色长风衣,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他身后只跟着秘书。

      推门进去的瞬间,原本松散的会场瞬间安静。长桌尽头的主位空着,那是陆建军的座位。陆星燃没半分迟疑,径直走过去,将风衣搭在椅背,自己落了座。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

      “人齐了,开始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二叔陆建业立刻皱眉,清了清嗓子:“星燃,你爸刚走,丧事还没满月,这会议……是不是急了点?有些事,从长计议。”

      “急?”陆星燃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接扎向陆建业,“二叔,上周三到期的那个贷款,您忘了?还有城南那块地,下周一就要挂牌,您觉得能‘从长计议’?”

      他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秘书立刻将一摞文件分发到各位股东面前。

      “这是我接手公司两年来,所有的经营报表、审计报告、以及……我爸临终前签署的股权变更协议。”陆星燃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根据协议,我爸名下60%的股权,已全部由我继承。加上我母亲生前持有的15%,目前我手中持有陆氏集团75%的股份。”

      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早有风声,但当这个数字被如此平静地摆在面前时,冲击力依旧惊人。75%——绝对的控制权,一票否决权的底气。陆建业脸色瞬间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文件边缘。

      “另外,”陆星燃继续道,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考虑到公司近期稳定性,以及部分股东年事已高,我提议对董事会进行微调。具体方案,文件第七页。”

      股东们慌忙翻到第七页,越看脸色越精彩。陆建业安插在采购部的心腹被调离,财务总监换成了陆星燃自己人,就连陆建业一直想插手的地产事业部,也被划归到了新成立的技术创新委员会,而委员会主任,是业内公认的公允派。

      “陆星燃!”陆建业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你这是清洗!你爸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排除异己?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长辈?”陆星燃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二叔,您口中的‘长辈’,指的是上个月挪用项目款三千万,至今没补齐窟窿的那位?还是指的是去年年底,试图把公司核心地块低价卖给竞争对手,从中拿回扣的那位?”

      他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底层抽出另一份信封,推到陆建业面前:“这是审计部刚整理完的,关于您分管地产事业部期间的财务问题摘要。证据链齐全,经手人证词完备。您要是觉得这是‘清洗’,那我只好请您去警局,跟警察同志聊聊什么叫‘长辈’了。”

      陆建业脸色煞白,伸出去想拿信封的手僵在半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猛地看向其他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股东,却发现那些人早已低下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仿佛那上面开了花。

      他们不是傻子。75%的股份是什么概念?那是陆星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概念。再加上这两年陆星燃接手后,公司营收稳步上涨,芯片项目更是打开了新局面,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失势的陆建业,去得罪这位早已掌权、且手段凌厉的新主。

      “二叔,请坐。”陆星燃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今天的议题,是确认新一季度的经营计划,以及……接受您辞去副董事长的申请。文件最后两页,您签个字,这事儿就算翻篇。否则……”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满座皆知。

      陆建业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辞职报告和股权确认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陆星燃等他签完,才示意陈秘书收走文件,目光重新扫过全场,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既然无异议,那我就宣布几项人事任命。第一,由原技术总监蒋学凯接任地产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板块剥离与重组;第二,由我亲自兼任技术创新委员会主任,推动芯片项目二期落地;第三……”

      他一项项念下去,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当最后一个议题落定,陆星燃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散会。”

      两个字,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画上了句号。他没再多看陆建业一眼,转身拿起风衣,大步走出会议室。直到电梯门合上,将那些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他才允许自己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一条来自江逾白的加密消息:【做得很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螃蟹。】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许久,才慢慢打出一个字:“好。”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大厦。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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