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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墓园   墓园里 ...

  •   墓园里很静,风穿过松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江逾白把陆星燃送到叶柒雪的墓碑前,自己退到了台阶下那片空地的树荫里。他靠在树干上,远远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陆星燃挺直的脊背上。

      陆星燃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温柔的笑脸。风偶尔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抬手去拨。半个小时后,他才转过身,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来。

      “走吧。”他走到江逾白面前,声音有些哑,但神色很平静。

      江逾白没多问,只是伸出手,稳稳牵住了他微凉的指尖。“要去吃点东西吗?”

      陆星燃摇了摇头。两人没走原路,而是拐进了墓园另一侧僻静的小道。这条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落叶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陆星燃垂着头,手指却无意识地勾着江逾白的手,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借着这点小动作,把心里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晃散。

      江逾白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被风扫过地面的枯叶上,忽然开口:“明天我给你送饭。”

      陆星燃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一脸问号:“为什么?”

      江逾白没看他,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顿了顿,才低声说:“想去看看。”

      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去看看你没说出口的那些情绪,去看看那个曾经只有你一个人的空间。

      他没再追问,只是手指收紧了些,把江逾白的手握得更牢。两人继续往前走。

      “行啊。”陆星燃最终应了一声,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别做太难吃的就行。”

      江逾白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更紧。石板路上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拐过一个弯,江逾白的脚步突然顿住,陆星燃的表情也变了。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陆星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江逾白的手,指节还残留着刚才紧握的温度,此刻却虚虚地垂在身侧。他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带着点被撞破的仓促:“阿姨好。”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直视着陈曼。他下颌线微微绷紧,过了几秒,才低低喊了一声:“妈。”

      陈曼站在几步外的岔路口,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陆星燃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们怎么在这?”

      “随便逛逛就走来了。”陆星燃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台词,把这场偶遇轻描淡写地归为一次散步。

      “这样啊。”陈曼点点头,目光转向江逾白,又转回陆星燃,眼底那点了然更深了些。她没追问,只是将手里的白菊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有时间来家里吃个饭,陆总。”

      这一声“陆总”,叫得陆星燃脊背微微一僵。他知道陈曼是故意的,她看得分明,不只是看穿了他们刚才的牵手,更看穿了这层关系背后那些需要遮掩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复杂。

      “……好,有时间一定。”陆星燃应下,声音有些发干。

      陈曼没再多留,点了点头,便抱着那束白菊,从他们身侧走过,往另一条通往墓区的路去了。她的脚步很稳,背影在松柏的掩映下渐渐远去,只留下一阵极淡的香氛,混在清冷的空气里。

      等陈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陆星燃才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他转头看向江逾白,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未散的紧绷,也有一丝安抚。

      陆星燃没再说话,任由他牵着,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枝桠,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陈曼那句“有时间来家里吃饭”,或许不只是客套。那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在看清所有真相后,依然选择留出的、体面的余地。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陆星燃垂着眼,盯着那些被踩碎的叶脉,直到江逾白牵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他才回过神。

      “你妈……到底什么意思?”陆星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她是真让我去吃饭,还是……在敲打我?”

      江逾白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陆星燃微凉的指节,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或许只是……在给我们留余地。”

      陆星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妈那种人,如果真的反对,刚才她会直接问,或者说‘不合适’。但她没有。她可能是提醒你,但她邀请你去家里,至少是不排斥。”

      陆星燃听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沉下来,却又浮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可她什么都没问。她看到我们牵着手,看到我们在这……她不该生气吗?或者至少,骂我两句?”

      “她不会。”江逾白摇头,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的小路,“我爸当年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她最讨厌的就是遮掩和欺骗。但我们刚才没有骗她。我们没有在事实面前继续装傻。对她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重新转身,沿着下山的路往前走。这一次,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齐。身后的墓园渐渐远去,而前方的路,虽然依旧漫长,却不再需要独自面对。

      江逾白拎着保温袋走到公司楼下时,前台小妹认出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江先生,来给陆总送饭呀?”

      他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进了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今天的模样,深灰色的羊绒衫,外头搭了件同色系的长风衣,整个人显得清瘦又利落。没刻意打扮,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沉静气场。

      顶楼的玻璃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谈话的声音。江逾白没急着推门,只是站在门外走廊的绿植旁,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陆星燃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光,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握着支钢笔,指节微微发白。眉头蹙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正对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股子不耐烦和压迫感几乎要穿透玻璃漫出来。这人平时在他面前总是懒洋洋的,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股子从陆建军身上继承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厉就藏不住了。

      江逾白静静看着,没出声。直到十多分钟后,那个戴着工作牌的中年人合上文件夹,起身告辞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几分讪讪的笑意。

      等那人进了电梯,江逾白才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陆星燃还是立刻抬起了头。他刚才皱紧的眉头还没完全松开,眼底带着未散的戾气和疲惫,可当视线落到门口站着的人身上时,那股子冷硬的气场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下去。紧绷的肩膀垮下来,眉心舒展开,连嘴角都无意识地往上弯了弯。

      “你怎么才来?”陆星燃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开会时的沙哑,但语气已经软得不像话,跟刚才那个冷着脸训人的“陆总”判若两人。他随手把钢笔拍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眼神直直地落在江逾白拎着的保温袋上。

      江逾白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角,目光扫过他还没完全平复的眉眼,低声问:“完了?”

      “嗯,烦死了。”陆星燃揉了揉眉心,伸手去够保温袋,“以后这种人来一律给我拦外面,我看着就脑仁疼。”

      江逾白没让他自己拿,而是拉开保温袋,一样样往外端。温热的山药排骨汤,清炒芦笋虾仁,还有一小碗蒸得软糯的米饭。都是清淡但费功夫的菜。他把筷子递过去,看着陆星燃接过,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拦得了人,拦不了事。先吃饭。”

      陆星燃夹了块虾仁塞进嘴里,鲜味儿在舌尖化开,刚才那股子烦躁总算被压下去了点。他抬眼看着江逾白,对方就站在桌边,垂着眼帮他摆餐具。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陆星燃咬着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江逾白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怕进不来,给你丢人?”

      陆星燃嗤笑一声,伸手拽了拽他风衣的衣角:“……还行。勉强配得上我。”

      江逾白没躲,任由他拽着,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算是回应。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混着两人之间那点无需言说的默契,把刚才的冷肃一点点驱散了。陆星燃低头扒饭,觉得这顿饭,比刚才那场破会舒心多了。

      饭吃到最后,陆星燃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筷子已经懒洋洋地搭在碗沿上,整个人半瘫在椅背上,眼神都有点发直。江逾白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汤碗接过去,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

      陆星燃接过纸巾,胡乱在嘴角抹了一下,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动作透着一股“吃饱了脑子转不动”的迟钝。他盯着江逾白收拾餐具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懒洋洋地开口:“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十几分钟。”江逾白把餐具装回保温袋,拉链拉得顺滑,“怎么,想让我进去帮你骂人?”

      “就你那骂人水平,我可不敢恭维。”陆星燃扯了扯嘴角,眼神往门口瞟了一眼,“我就是怕你等急了,把我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拍下来,回头拿去威胁我。”

      江逾白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拍了也没用。你刚才皱眉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陆星燃:“……你闭嘴。”

      江逾白收拾完东西,走回桌边,没急着走,反而伸手捏了捏陆星燃腮帮子:“放心,威胁不了你,顶多……当屏保。”

      “你敢!”陆星燃猛地坐直,伸手去抢江逾白的手机,被对方轻松躲开。两人隔着办公桌闹了两下,江逾白仗着身手灵活,把手机举高,陆星燃扑了个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他:“江逾白,你信不信?”

      江逾白把手机收好,低头看他,笑得有点欠揍,“陆总,你这是利用职务之便搞职场霸凌啊。”

      陆星燃气结,刚想反驳,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顾时安发来的消息:【燃哥,听说你今天在办公室把人骂哭了?牛啊!】

      陆星燃:“……”他抬头瞪向江逾白,咬牙切齿,“你出卖我?”

      “没有,”江逾白一脸无辜,指了指他亮着的手机屏幕,“是他自己脑补的。不过……”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刚才确实挺凶的。”

      陆星燃耳根一热,抓起桌上的文件作势要砸他,被江逾白一把按住手腕。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江逾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些:“行了,不闹你。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组会。”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顺手揉了把陆星燃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发型揉得更乱了:“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买菜。”

      陆星燃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随便,我可是付了‘饭票’的。”

      “是是是,陆总饭票最大。”江逾白从善如流,拎起保温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就趴会儿,别硬撑。”

      陆星燃冲他摆摆手,一脸“快滚”的表情,等江逾白关门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重新瘫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江逾白捏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陆星燃低低笑了一声,拿起手机给顾时安回消息:【滚,那是他业务不行,我那是正常沟通。】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晚上来吃饭?江逾白做饭。】

      发完消息,他重新拿起钢笔,看着桌上的文件,刚才那股子烦躁劲儿散了不少。他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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