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84、宝贝 浴室的

　　浴室的雾气还没散，江逾白刚擦着头发坐到酒店床边，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亮得有些刺眼。他按了接听，视频接通的一瞬间，陈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办公室那排厚重的实木书柜。

　　“你还在出差？”陈曼的目光透过屏幕扫过他身后浆洗得发白的酒店床单，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嗯，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江逾白胡乱扯了个借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浴巾的边缘，没敢直视镜头。

　　陈曼也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话题转到了工作上。“最近项目收尾得怎么样？导师那边没再催你吧？”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听说砚州那边有个新的产学研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

　　“不用，妈。”江逾白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拒绝的坚决，“我手头还有东西要处理，暂时不想接新项目。”

　　陈曼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抗拒，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行，你自己有数就行。你爸留下的那些老关系，虽然我接手了，但有些资源你该用还是得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里变得稍微柔和了些，“一个人在外面，别总吃外卖，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江逾白垂下眼，应了一声。这句关心让他心里那点因撒谎而生的紧绷感，稍微松了半寸。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江逾白把手机扔在枕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划拉着通讯录。列表里有很多旧同学的头像，但点进去，聊天框几乎全是空的。偶尔有几个发过消息的，也停留在半年前甚至更早的群发祝福上。他关了手机屏幕，把脸埋进还带着酒店洗衣液气味的枕头里，靠在床头发呆。

　　窗外是城市彻夜不熄的霓虹，车流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低鸣。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星燃家客厅的样子，陆星燃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时微蹙的眉，茶几上没喝完的牛奶杯，还有那只总爱往人胸口上趴的橘猫。

　　一股没来由的后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为什么要答应出去住？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陆星燃家多装几个摄像头。那样，他至少能知道他们十点之后到底在干什么，知道陆星燃有没有多吃他准备的水果。

　　枕头里的薄荷味洗涤剂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无力感。他伸手拿过手机，点亮屏幕，点开和陆星燃的对话框。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终却什么也没发出来。他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在陌生的床铺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今晚，注定是个难熬的夜了。

　　陈哲有门禁，急急忙忙走了，剩陆星燃和顾时安还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茶几上还摆着两罐喝了一半的冰啤酒。手机突然震起来，他皱了皱眉，按了接听，开了免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继续盯着屏幕打怪。

　　“喂。”他声音懒散，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陆建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星燃，下周三空出时间，去见见洛家的小姐。人家前几天还问起你，两家也算知根知底。”

　　陆星燃手指一僵，游戏里的人物当场被BOSS秒掉。旁边正喝啤酒的顾时安也顿住了，啤酒罐停在嘴边，眼神“唰”地扫过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爸，我没空。”陆星燃重新按下复活键，语气硬邦邦的，“公司最近一堆事，哪有空相亲。”

　　“没让你天天陪着，见一面而已。”陆建军的声音沉了沉，“洛家在城西那块有资源，对你公司有帮助。这不是商量，是你该做的事。”

　　顾时安把啤酒罐轻轻放回茶几，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星燃的侧脸，他对陆建军也算了解一点，说“该做”，基本就等于下了死命令。陆星燃虽然把公司做起来了，但在陆建军面前，那点硬气总归是带着枷锁的。

　　陆星燃盯着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沉默了几秒。就在顾时安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咬着牙先应下来再想办法拖着时，陆星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干脆：“不去。我是同性恋，您让我去见她，不合适。”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五秒。

　　顾时安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没拿稳，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八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能死死盯着陆星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说什么？”陆建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我说，我是同性恋。”陆星燃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也更坦然。他甚至偏过头，对上顾时安震惊的目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爸，联姻这事儿，您找别人吧。我没兴趣，也没那个义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随后是“嘟——嘟——”的忙音。陆建军直接挂了电话。

　　陆星燃把手机捞回来，随手扔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散：“继续啊，愣着干嘛？”

　　顾时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燃哥……你疯了？真敢说啊？陆叔那边……”

　　“他挂了。”陆星燃盯着屏幕，手指重新按上按键，“不说这个，他还会逼我去。说了，他至少得缓一阵子。”他顿了顿，侧眼看向顾时安，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再说了，我本来也不是装的。”

　　“……牛逼。”顾时安最终憋出两个字，重新拿起手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家老大，这是彻底不打算在那座名为“陆家”的牢笼里待下去了啊。

　　用同性恋当挡箭牌，这招虽然险，但也够绝。只是不知道，陆建军那边缓过劲儿来，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下把帮我。”陆星燃忽然说，手指在手柄上飞快操作着。

　　“行。”顾时安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回响着刚才那句“我是同性恋”。他看了眼身旁的人，忽然觉得，陆星燃这步险棋，走得……好像还挺带感的。就是不知道，等陆建军反应过来，这游戏里的BOSS，会不会变成现实里的麻烦。

　　他们玩完已经快凌晨了，陆星燃干脆让顾时安留下来住一晚上，他想着江逾白明天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

　　但他显然失算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陆星燃正窝在沙发里，眼皮沉得打架。他猛地惊醒，看见推门而入的江逾白，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客厅里瞬间死寂。茶几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和散落的游戏手柄，顾时安和陆星燃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望过来。江逾白也没想到屋里还有这么大阵仗，目光在顾时安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色。

　　陆星燃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起来的，语气故作轻松地挡在江逾白面前：“你怎么来这么早啊？”他背对着顾时安和陈哲，用口型无声地做了个“掩护”的口型，然后一把拽住江逾白的胳膊，朝卧室方向扯，“他东西落我家了，我跟他进去拿。”

　　不由分说，他把江逾白拉进卧室，关上门，把外面的尴尬和疑问隔绝开来。

　　门一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顾时安在外面估计已经懵了，但此刻陆星燃顾不上他。他转过身，面对着靠在门板上、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江逾白，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东西落你家了？”江逾白挑了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饶有兴味地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陆星燃腰侧的衣料，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戏谑，“嗯？说说看，宝贝，我落了什么，值得你这么急着把我拉进来？”

　　陆星燃被他问得又急又窘，伸手想去推他，却被江逾白顺势扣住了手腕。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你回来这么早干嘛？待会怎么解释？”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敢想象打开门出去后，要面对顾时安那副挪余的表情，更不敢想如果关系曝光，顾时安和陈哲会是怎样的震惊。

　　江逾白看着他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陆星燃发烫的耳廓，气息温热，声音含混地响在耳边：“就说是我昨晚回来拿东西，发现你们玩得太晚，不忍心叫醒，就今早顺路过来取。至于为什么进卧室……”他顿了顿，指尖在陆星燃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当然是拿‘落下的东西’。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星燃浑身一僵，被他蹭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心里却更慌了。这个理由听起来蹩脚，可他总觉得江逾白这语气，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等着看他如何在兄弟和爱人之间，笨拙又努力地维护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他抬眼瞪了江逾白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可爱。

　　“……随便你。”陆星燃最终败下阵来，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任由江逾白把他圈在怀里，陆星燃把脸埋进江逾白肩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心想，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江逾白很配合地没再多说，松开圈着他的手臂，转身拉开了卧室门。门外的顾时安立刻收回了假装看风景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尴尬。江逾白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我先走了，改天聊”，便径直离开了。那背影从容得仿佛真的只是来取个落下的东西，完全没受这诡异气氛的影响。

　　陆星燃靠在卧室门后，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江逾白真的下了楼，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走到客厅，顾时安已经识趣地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几眼，终究没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有空聚”。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星燃看着满桌的狼藉，慢吞吞地开始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刚把几个空饮料罐扔进垃圾桶，玄关就又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逾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显然是刚才下楼买的。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陆星燃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要收的盘子，转身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起，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刚才那点因慌乱而生的薄怒不知不觉散了。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逾白把盘子冲洗干净，沥干，再仔细地放进碗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想去看看我妈。”陆星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江逾白冲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要我陪你吗？”江逾白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这才转过身看他。

　　“都行，”陆星燃抬起头，对上江逾白的眼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江逾白走近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有时间。”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什么时候去？我提前把行程空出来。”

　　陆星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过两天吧，等天气好点。”

　　“好。”江逾白应下，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厨房里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柠檬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