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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订婚宴   陆建军 ...

  •   陆建军出院后,家里的气氛像是被换了一层底色。客厅里偶尔会同时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沙发上看文件,一个在窗边刷手机,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绕开。林晓不常在家,陆星燃虽然不出门,但也只在饭点下楼,扒两口饭就又回了房间。

      陆建军不想再管公司那些事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表,看了两页就放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需要他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看进去。

      以前做梦都想死死攥在手里的权柄,现在却急切地想要送出去。像是那场心梗替他卸掉了一道承重墙,等他醒来时,才看清自己再也撑不起那栋摇摇欲坠的大楼。

      陆星燃在他住院期间代为管理过公司事务。他硬着头皮去过几次,见了几个老臣,开了几场会。他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适应了那种高压的节奏,像是一个被突然推下水的人,扑腾几下后,发现自己其实天生就会游泳。

      那天晚饭,陆建军放下了筷子,没有铺垫,目光落在陆星燃身上,声音有些沙哑:“公司,你愿不愿意接手?”

      陆星燃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像是在等那句话完全落进空气里、沉淀下来,才开口:“我考虑一下。”

      接手公司。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以前的计划里。他在法国读的是空间工程,毕业后的设想要么是留在欧洲的实验室,要么是去别的城市做技术。

      他从未想过要回到江城,更没想过要坐进那间冷冰冰的、带着雪茄味的董事长办公室。但看着林晓如今的样子,她一心想往外飞,估计也没有接手的心思。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而这条路,似乎只剩他了。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晕开一小圈暖光。他拿起手机,点开江逾白的对话框。他没有说自己现在的纠结,只问了一句:“如果是你,你会接手家里的公司吗?”

      江逾白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主要还是看你自己。如果真的不想去,也可以直说。】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阳台上的晚风穿过纱帘,在他身旁轻轻绕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接手公司,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如果不接手,陆建军会把公司交给谁?叶柒雪留给他的那15%股份还在,他在这家公司里是有位置的。如果他不坐进去,那个位置会不会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填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那份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它推开,没有像当年飞往法国那样,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叛逆。

      他伸手把手机锁屏,轻轻放在桌面上。桌角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安静地躺着,封面上“江逾白”三个字在昏暗里隐约可见。他忽然觉得,有些路,似乎避无可避了。

      江逾白又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图片。陆星燃的目光率先被那张照片吸住,指腹在屏幕上轻点,放大。

      画面里是一只橘猫,正低头专注地啃着碗里的粮,背对着镜头,尾巴在画面边缘扫出一道模糊的橘色弧线。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蛋黄。毛色、甚至吃东西时微微压低身体、屁股撅起的姿势,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骨架被岁月撑大了一圈,圆润了不少。他又点了一下,退回聊天界面。江逾白发的是一行简短的文字:“我把它带回来了。”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忽然想起陈曼。那年他想把蛋黄带回家养,江逾白当时就说,陈曼不会同意。

      如今看来,有些坚冰终究是化了,或者,是有人不再去在乎那层冰壳下的规则了。他看着照片里那只猫,在脑海里比对着它现在的体型和几年前的大小,蛋黄真的好大一只了,像一颗被时光吹胀的毛绒球。但最奇妙的是,时间只是粗暴地把它整体的轮廓撑大了,却没有改动它最基础的那部分习性。它吃东西的样子,和那个等着他放学回来的午后,毫无二致。

      “还和以前一样吗?”他打字问。光标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了几下。江逾白的回复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了许久才发出的:“她不管我了。”

      陆星燃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追问。他长按图片,选择了“保存”。然后按灭了屏幕,又点亮,看着那张照片在相册里占据一格。房间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某个慵懒的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条纹。蛋黄正趴在某张熟悉的椅子上晒太阳,爪子揣在身下,像个毛茸茸的暖炉。

      它偶尔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扫一眼半开的房门,确认没有罐头声响,便又懒洋洋地合上。而江逾白就站在它旁边,低头看了它一眼,或许是看到它碗边掉了一颗猫粮,于是弯腰,用指尖轻轻拈起,放回碗里。

      那天傍晚,陆星燃从公司出来,没走平时那条车流拥挤的大路,拐进了一条种满香樟的小道。风比下午凉了些,吹得路边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翻动一本旧书。他走得不快,鞋底碾过几片被风扯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拐过弯的时候,他看到了江逾白。

      江逾白也看到了他。他手边牵着一条浅棕色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蛋黄。蛋黄正低头,鼻尖凑近路边的草丛,尾巴在半空中悠闲地晃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脚步很自然地一转,同时往旁边那个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花园里的长椅三三两两地散落着,被夕阳拉出一道道平行又交错的影子,像某种未完成的棋盘。陆星燃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江逾白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猫的距离。蛋黄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然后熟练地跳上长椅,趴在江逾白膝盖上,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星燃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和江逾白对视。

      夕阳的余晖把空气染成了暖橙色,他们的瞳孔里都倒映出对方的模样,被那层光晕浸透,像是两张被同一张滤纸滤过的底片,底色相同,只差按下快门的那一声轻响。

      江逾白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从现实中辨认某个存在已久、却一直没有勇气确认的轮廓。陆星燃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

      唇瓣相碰的瞬间,蛋黄从膝盖上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接住了一样。他们谁也没有低头去看它,只是任由那个迟到了五年的吻,在暮色里慢慢化开。

      蛋黄在他们脚边蹲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又抬头,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两只脚兽挨在一起。它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又释然了,尾巴在地面扫了扫,重新趴了下去,反正,罐头时间还没到,这两只两脚兽爱干嘛干嘛吧。

      风停了一瞬,连路边的香樟叶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唇瓣分开时,江逾白的睫毛颤了颤,没立刻退开,只是垂着眼,鼻尖还若有若无地蹭着陆星燃的脸颊。陆星燃先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被暮色浸得有些哑:“蛋黄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江逾白也笑了,气息轻轻扑在陆星燃的下颌线上,他抬眼看了看脚边那只正歪头盯着他们的橘猫,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它记性没那么好。”

      陆星燃的指腹蹭过江逾白刚被吻得有些发烫的唇角,指节抵着他的下巴,让他重新看向自己:“记性好也不一定是好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江逾白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额头抵着陆星燃的肩膀,闷声道:“怎么不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赌气,“我还记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陆星燃松开手,蛋黄在脚边甩了甩尾巴,似乎终于接受了“两脚兽突然黏糊”的现实,重新趴回长椅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行啊。”陆星燃闭上眼,闻着江逾白身上熟悉的、混着一点猫粮味的皂角香气,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我怕你大脑超负荷。”

      陈哲的订婚宴定在12号,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喜气洋洋。陆星燃特意推掉了那天的工作,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陈哲给以前的同学安排的位置都很靠前,陆星燃的桌牌被放在正对舞台的VIP区,旁边挨着主桌。

      他刚坐下,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好久不见。”

      陆星燃侧过头,是纪禾。她今天穿了条雾霾蓝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得体。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随即笑了笑:“好久不见。”

      短暂的寒暄后,纪禾看着台上正在调试麦克风的司仪,随口问:“你是什么专业?”

      “医学。”纪禾吐出两个字。

      陆星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高中时纪禾的成绩虽然不错,但绝没想到她会走这么硬核的路。他诚心实意地赞了一句:“这么厉害。”

      纪禾笑了笑,没接话,反问道:“你呢?”

      陆星燃端起手边的橙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波澜:“工程师。”

      纪禾“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短暂的对话就此结束。陆星燃也没再说话,视线扫过全场,目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江逾白刚走进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在满场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清爽。他正微微蹙眉,视线在席间搜寻着位置。

      “这儿!”沈聿在靠过道的一桌挥了挥手,嗓门不小。

      江逾白朝那边走去,在沈聿旁边的空位坐下。他落座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前方,与陆星燃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隔着几张桌子和晃动的人影,江逾白收回视线,低头听沈聿说着什么。陆星燃也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刚才那点因为“工程师”三个字带来的疏离感,忽然就被这一眼驱散了。

      他端起橙汁,对着那个方向,极轻地举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订婚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司仪讲完开场白,陈哲牵着叶思澄的手走上台,两人站在灯光下,笑得有些拘谨又甜蜜。

      叶思澄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裙,陈哲则是一身合体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有些紧,像是还没适应这种正式场合。交换订婚戒指时,叶思澄踮起脚帮他理了理领带,陈哲耳根红了,台下顿时起哄声一片。

      陆星燃看着台上那个曾经一起打球的少年,心里莫名有些发烫。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瞥见江逾白正低头剥一颗喜糖,随手把糖纸放进了桌上的伴手礼袋里。

      敬酒环节开始,陈哲和叶思澄从主桌一桌桌挨着敬过来。每到一桌,陈哲都端着酒杯,叶思澄有时会笑着帮他把酒换成茶水。走到这桌时,陈哲先给陆星燃倒了半杯酒:“燃哥,公司这么忙,我都以为你来不了了。”

      “说什么呢。”陆星燃站起身,跟他碰了碰杯,“一定要幸福啊。”他看了眼叶思澄,笑着补了句,“叶老师眼光真好。”

      叶思澄抿嘴笑,轻轻撞了下陈哲的胳膊。陈哲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视线却无意间扫过陆星燃和对面的江逾白。两人都没什么夸张的举动,甚至座位都没在一起。可当陈哲举杯时,江逾白刚好抬眼,陆星燃也下意识地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陆星燃眼底那点笑意好像深了些。

      陈哲的酒杯在空中顿了半秒。他这双眼睛在高中时就出了名的毒,能从别人转笔的频率看出心情。

      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根本不是普通同学该有的默契。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跟这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拉着叶思澄去了下一桌。

      流程走完后,陈哲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一把拽住了正要回座的顾时安。“哎我说,”陈哲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燃哥和江逾白是不是有点什么?”

      顾时安正擦着手,闻言动作一顿,眼神疯狂飘忽,嘴上却硬得很:“啊?什么有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啥也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得去找思澄了啊!”说完一溜烟跑了,那背影写满了“别问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哲站在原地,看着顾时安落荒而逃的样儿,心里的猜测直接坐实了八分。他走回宴会厅,重新落座时,又偷偷瞄了眼陆星燃那桌。

      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陆星燃旁边的空位,两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肩膀挨得很近。陆星燃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江逾白就微微偏头,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陈哲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心里五味杂陈。好家伙,合着这几年,他俩是在搞地下情呢?他转头看了看身旁正安静吃东西的叶思澄,凑过去小声说:“宝宝,我发现个大事儿。”

      叶思澄抬眼:“什么?”

      陈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燃哥和江逾白,估计成了一家子了。”

      叶思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你才知道”的无语:“早看出来了,就你反应慢。”

      陈哲:“……”

      得,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闷头喝了口酒,心里琢磨着,等会儿敬酒最后一轮,非得让这俩货交个底不可。而此时,宴会厅另一头,陆星燃把手机往江逾白那边偏了一点,江逾白低头看了两秒,没说话。没人注意到陈哲脸上那副“看破红尘”的表情。

      刚好纪禾接到个电话,说是学校临时需要她回去,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拎着伴手礼先走了。她刚离席,陈哲眼睛一转,立刻逮着空档一屁股挤到了陆星燃身边的空位上。

      陆星燃正低头锁屏,感觉到身侧一沉,转头看见陈哲那副憋着坏笑的样,挑了挑眉:“你咋过来了?不去陪你女朋友?”

      “她去跟姐妹桌聊天了。”陈哲胳膊搭上陆星燃身后的椅背,整个人斜过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别装了,你跟他谈多久了?”

      陆星燃刚喝进去的一口橙汁差点全喷出来,呛得喉头一紧,狠狠瞪了陈哲一眼,压着嗓子骂:“你有病吧?”

      “哦——”陈哲拖长了音调,眉梢挑得老高,他话锋一转,也不看陆星燃,直接把矛头转向了对面刚剥完第二颗喜糖的江逾白,声音不大,但在两人之间听得清清楚楚:“那班长,你呢?也是单身吗?”

      江逾白正把糖纸仔细折好,听见问话,动作没停,也没抬头,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陆星燃在桌下悄悄踢了陈哲一脚,陈哲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肩膀直抖,捂着小腿憋着气没敢出声。他一边揉着被踢的地方,一边用口型无声地对着陆星燃比划:“我就知道!”

      江逾白这时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哲,随即又低下头,把折好的糖纸放进了口袋里。

      陆星燃看着江逾白那副淡定样,心里那点恼羞成怒忽然就散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在陈哲探究的目光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懒散:“行了,别瞎打听。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儿,别让人家以为你被绑架了。”

      陈哲“切”了一声,但还是站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他溜回自己座位时,叶思澄正笑着看过来,小声问:“又去八卦什么了?”

      陈哲嘿嘿一笑,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宝宝,咱们以后可有得热闹看了。”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陆星燃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把壁纸换成了刚才两人在花园长椅上的那张合影,虽然没拍到脸,但那只趴在膝盖上的橘色尾巴,出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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