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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心机 你在我高二 ...

  •   陆星燃从老宅搬了出去。他在市中心新买的那套房子不算大,落地窗占了半面墙。每天下班,他不再绕路回陆家,而是直接开去新家。阳光好的时候,光线能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客厅,把木地板照出温润的光泽。

      偶尔,他还是会回去一趟。陆建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咄咄逼人的精气神,话少了很多。

      饭桌上的沉默也不再是那种需要人小心翼翼去填补的窒息,而变成了一种双方都心照不宣的留白。陆星燃回去时,不用刻意找话题,吃完一顿饭,看着老人放下筷子起身回房,他也就收拾东西离开。

      江逾白被导师紧急召回了学校。实验室有个国家级项目在赶进度,导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在微信里发消息,说这一忙估计又是好几个月。

      陆星燃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只回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吃饭。”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频率,隔一两天,消息就会落进来。

      有时是江逾白在实验室窗边拍的一张晚霞,有时是陆星燃随手拍的会议桌上的一杯冷掉的咖啡。江逾白偶尔会给陆星燃点外卖,备注栏里总是那句:“别又不吃。”他似乎已经默认了这个人忙起来会忘记吃饭,需要有人替他记得,把那些被忽略的日常重新拉回日程上。

      临近过年那几天,陆星燃回了老宅。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给空旷的屋子填一点背景音。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细碎而安稳。

      他换了鞋走进去,林晓正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柔柔地搭在肩上。她抬头看到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喊了一声:“哥。”

      陆星燃笑了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低头继续划着手机。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璐从厨房端出切好的橙子,整齐地码在茶几上的瓷盘里,又转身回了厨房。陆星燃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带着一丝橙皮的微苦。

      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公司最近接了个海外合作项目,年后的对接需要提前梳理材料。员工基本都放假了,他干脆自己下场处理。他翻了几页PDF,余光里看到林晓也在看手机,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着,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覆盖在所有人之间。那瓣橙子的甜味还在嘴里,很淡,几乎散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第二瓣,没有再急着翻文件,只是把它慢慢吃完。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零落的爆竹声,他知道江逾白这会还在实验室里,也知道那条消息会在他放下手机之前落进来,落在他不需要刻意去找就能碰到的地方。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陆星燃正站在阳台的窗边。远处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升起,炸开,又迅速陨落。冬末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几乎是下一秒,对方的一长段新年祝福也弹了出来,像是早就打好草稿,只等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按下发送。陆星燃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抱着元宝拜年的表情包。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他的手吹得有些发凉,才转身走回屋里。

      项目敲定的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地点选在一家老牌酒店的包间里,灯光暖黄,桌面上的菜已经转了好几轮,杯沿上残留着不同人的指纹和酒渍。

      陆星燃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把它放在桌角,没有再碰。他只喝了半杯白酒,却还是觉得意识有些昏沉。可能是这几天连续的会议透支了精力,也可能是那半杯酒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有力。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人这才清醒了些。

      他走出来,在走廊的暖黄灯光下,看到了江逾白。

      陆星燃在那阵类似发烧的昏沉感里,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好。江逾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站在走廊的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形在那道光里被拉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陆星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还有些哑。

      “手机为什么关机?”江逾白问,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莫名带着一丝压迫感。

      “没电了。”陆星燃终于彻底清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江逾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往包间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你们还有多久?”

      陆星燃抬起手腕,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表盘:“快了。你等我一下。”他转身几步走回包间,俯身跟副总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外套和已经关机的手机,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逾白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他出来才直起身。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往车库的方向走。江逾白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却存在感极强。他们在灯光里穿行,影子在身侧交叠又分开,像两条被同一段路拉长的线。

      地下车库的顶棚被设计成星空的模样,细小的光点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像是把一整片夜空收进了室内。灯光很暗,只有那些光点静静地亮着,投下极淡的阴影。陆星燃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假的星空。目光从那些散落的光点上掠过,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江逾白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被那道虚扶在腰侧的手校准了方向。他知道江逾白还在生气,也清楚他大老远跑过来的理由,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现在,他只是跟着那道落在他腰侧的温度,穿过这片被灯光放大的安静,走向出口。

      “你怎么找到这的?”上车后,陆星燃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酒意。

      江逾白把车平稳地开出车库,汇入深夜的车流,才淡淡开口:“定位。”

      陆星燃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安的?”那股被温水浸透的昏沉感瞬间被惊得散了大半。

      正在开车的江逾白淡淡地“嗯”了一声,连视线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陆星燃靠回副驾驶的椅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整个人陷进皮革里。他一直都知道江逾白有点心机,但此刻重新确认了一遍,他发现之前的判断简直保守得可笑。此人的心机程度,深得连他都自愧不如。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酒店离新家不算远,车很快停稳。陆星燃下了车,江逾白自然地跟在后面进了屋,还顺手把门带上了,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陆星燃踢掉鞋子,直接倒在客厅的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了晃:“说吧,什么时候弄的?”

      江逾白站在玄关,像是对这个空间早已熟悉,动作自然地脱下长外套,搭在椅背上,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你猜?”

      陆星燃竟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闭着眼睛,把这几年的记忆倒带,过了一整分钟漫长的时光,才懒洋洋地开口,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笃定:“肯定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你趁我不注意,把手机拿走,偷偷安的。”

      江逾白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轻轻颤了颤,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不对哦。”

      陆星燃像被按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沙发里弹直了身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他妈变态啊?到底啥时候整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自己出生时就埋好了伏笔。

      江逾白在他身旁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车库上车开始,就没有被重新拉开过。“你猜啊,”他侧过头,眼底映着客厅冷白的光,“猜对了我告诉你另一件事。”

      陆星燃盯着他看了两秒,在心里把时间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高中、重逢、在一起之后。每一段似乎都有点像,又似乎都不太对劲。他索性放弃抵抗,反正就那么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高二?”

      江逾白没有否认,他靠回沙发靠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从容,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了多年的答案揭晓。“嗯哼。”

      陆星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瞳孔微微收缩,高二?那时候他还在为陆建军的合同焦头烂额,还在陈曼的视线里小心翼翼地选路走,而江逾白……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在他的手机里放了一个定位。像他早就划好了那条隐秘的线,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他都会知道他在哪。

      “不是你,”陆星燃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重写记忆的迟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面料,“你怎么拿到的手机?”

      江逾白靠近他,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陆星燃的侧脸上,带着温热的触感。他退开后,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买项链那次吗?”

      陆星燃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周末的专柜,缺货的“星辰之泪”,还有窗外灰蒙蒙的、像随时要下雨的天色。那是高二的事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那一年,像一段被合上很久的旧文件,此刻被重新翻开,他才发现里面竟然夹着一张他从未注意过的纸条。

      “你不是系鞋带,让我拿了下手机?”江逾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陆星燃张了张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他记得那个画面,他蹲下系鞋带,顺手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不到一分钟的事,他后来再也没有想起过。他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转瞬即逝的瞬间,连记忆的残渣都算不上。

      而就在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个不需要被他知道的操作,已经在他的手机里悄然完成了。那个定位程序,沿着他从未察觉过的轨迹一路沉了下去,像一颗被悄悄种下的种子,直到现在,在这个深夜的车库里,才被重新打捞起来,开出一朵带着心机与执念的花。

      “乖乖,”江逾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背面带着微凉的触感,“你对人一点都不设防,发现没有?”

      陆星燃听着那两个字,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一句调侃。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茶几桌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时间正沿着不同的折痕缓缓铺展。而他们之间,早在那些折痕成形之前,就已经被同一个隐秘的坐标标记好了。

      他对人一点都不设防。也许不是对所有人。只是在某些人面前,他已经习惯了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不去看他在干什么。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恰恰成就了江逾白藏得最深、最久的秘密。

      陆星燃没什么力气地推开江逾白,晃进浴室,顺手带上了门。没过多久,江逾白的声音隔着门板和哗哗的水声一起传进来,带着点试探:“你充电线在哪?”

      “床头柜吧,你找找,要么就是枕头底下。”陆星燃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但听得清上扬的尾调。

      江逾白推门进了卧室。房间里还残留着两人刚才的气息,被褥有些凌乱。他先走到床头柜边,扫了一眼,只有一盏台灯和半杯水。

      他掀开枕头,底下只有几根掉落的头发。他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很简洁,两根不同接口的充电线,一副无线耳机,还有……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本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江逾白顿了顿,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硬质封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他给手机插上充电线,看着电量图标开始跳动,才伸手把那个本子拿了出来。翻开内页,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用红笔圈出的错题,旁边是工整的解析,字迹清隽,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高二时借给陆星燃的那本错题本。后来他把这事忘了,还以为被自己弄丢了,可现在它却在这里,被好好地收在抽屉里。

      他一页页地翻着,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批注。有些题目的旁边,还多了一行陌生的、但同样熟悉的字迹,是陆星燃后来补上的解题思路,笔锋更锐利些。

      他想起刚才在沙发上说“你对人一点都不设防”,可事实上,这个看似不设防的人,却把他随手借出的东西,藏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藏了这么多年。连那个高二时埋下的定位,他都能坦然接受,却对这个旧本子守口如瓶。

      他看了很久,久到浴室外的水声停了,传来擦干身体的窸窣声。江逾白才缓缓合上本子,他把封面抚平,重新放回抽屉的原位,压在那充电线下面。

      他走到浴室门口,门刚好从里面打开。陆星燃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看到江逾白站在门口,挑了挑眉:“找到没?”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湿润的睫毛上,没有提那个本子。他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陆星燃脸颊上沾着的一滴水珠,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先去睡吧。”

      陆星燃“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床边。

      江逾白洗完澡上床的时候,床垫随着他的重量轻轻陷下去一块。陆星燃正背对着他玩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后颈的线条有些发白。感受到身侧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是顺着那股下陷的力道往旁边挪了挪,下一秒,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温热。江逾白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他稳稳地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里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陆星燃任由那股温热把自己圈住。他继续划拉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清理着那些不常用的软件。点住一个图标,直到它开始晃动,然后毫不留情地按下了删除。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他的指尖停在一个浅蓝色的图标上。

      那是白榆的聊天软件。图标很简洁,像一片被简化过的云。陆星燃盯着那片浅蓝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白榆聊过天了。最后一次对话大概还是在他出国前,或者更久之前?记忆有些模糊,像被水汽晕开过的墨迹。他想了想,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删除。

      他知道江逾白在看。身后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也落在那个被他删掉的图标上。

      但他不在意,甚至没有一丝想要解释或者掩饰的冲动。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操作着,把那些不再需要的、或者早已过期的东西一一清理干净。手机里的存储空间一点点空出来。

      他关掉后台,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床头灯晕染成一片暖黄。陆星燃这才把手机扔到一边,向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江逾白的怀里。江逾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嘴唇在他耳后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

      有些删除是告别过去,而有些删除,只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住进了现实里,不再需要任何虚拟的图标来标记。

      陆星燃闭上眼,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觉得这大概是他删掉过的最没有负担、也最理所当然的一个软件。窗外夜色正浓,而怀里的人,比任何屏幕里的光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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