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78、牛肉面 “你有喜欢

　　张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少爷，陈总让你收拾一下，待会去医院。”

　　“好。”江逾白在门内应了一声，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捏着宠物指甲钳，正低头给蛋黄剪指甲。橘猫乖顺地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腕。

　　这两年外公身体一直不太好，查出冠心病后，陈曼本想接老人来江城方便照顾，可他脾气倔，死活不愿意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宅。直到上个月，保姆发现他晕倒在书房，送去医院一查，是脑供血不足。陈曼当时就红了眼，强行办了转院手续，把人接到了这边。

　　江逾白原本计划一放假就过去，可实验室的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导师一个电话又把他叫了回去，硬是拖到这几天才得了点空闲。

　　他换好衣服下楼，陈曼正在玄关处穿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了门。江逾白跟在她身后上车，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确认没有新消息后，按下了锁屏键。

　　到了医院，外公的气色比想象中好了不少。江逾白一进去，老人就眯着眼打量他，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

　　江逾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哪有，外公，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着呢，你妈非不让我出院，非说我这把老骨头说没就没。”外公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口望了望，“哎对了，你妈呢？”

　　江逾白也朝门口看了一眼：“刚才还在后面，可能去拿检查报告了。”

　　病床上的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他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忙，实验多，所以一直没抽空来看您。”江逾白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外公接过水，喝了一口，摆摆手：“学习要紧，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老人没再多问，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陈曼还没回来，江逾白陪着坐了一会儿，见外公精神不错，便找了个透气的借口走了出来。这一层楼只有四间病房，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楼下花园的树影。他走过去站定，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聿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对方发了一条语音。江逾白没戴耳机，直接点了播放，忘了调节音量。语音条的前两个字刚通过扬声器传出来“不是我说”，他猛地反应过来，捂住听筒，紧急掐断了播放。他心跳漏了一拍，迅速长按语音条，按下了“转文字”。

　　两行字跳了出来：【不是我说，你最近这么忙吗？发消息也不回，什么时候有时间？】

　　江逾白低头编辑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就在他准备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身后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飘进耳朵。那声音不高，像在打电话，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不在抽屉的话，你看一下柜子。”

　　这段话入耳的瞬间，江逾白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僵住了。

　　他不太确定。这个声音比记忆里沉了许多，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些厚重的质感。可那种语调，那种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还有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太像了。像到他几乎不敢回头，怕一转头，看到的只是某个长得相似的陌生人，或者，只是自己这四年来挥之不去的幻觉。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敢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一种滞涩的凉意。

　　说话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江逾白又听了几句，心脏猛地收紧，那就是陆星燃。哪怕隔了五年，隔着一层楼道的消毒水味，他也认得出来。他转过头。

　　那人正靠着墙蹲着，手机搁在膝盖上，视线有些放空地盯着前方地面，嘴里却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电话那头。江逾白彻底僵在原地，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他能看清陆星燃的侧脸。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发根，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沉稳的棱角。

　　陆星燃很快挂了电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顺手拍了拍裤腿后面沾着的灰。一转身，视线撞上窗前站着的人，他的表情和动作同时凝固了一瞬。随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嘴角一扬，扯出一个熟悉的笑，迈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陆星燃站到他旁边，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江逾白关掉手机屏幕，目光落在斜前方光洁的地板上，喉结动了动：“我外公在这。”停顿两秒，他抬眼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陆星燃靠上墙，肩膀轻轻抵着冰凉的瓷砖，“我爸得了心梗，刚好那边也没什么事了。”

　　对话像被掐断的线，悬在半空。陆星燃找了话题：“砚州好玩吗？”

　　“读本科的时候觉得好玩。”江逾白低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现在不是被叫回去改论文，就是做实验。”

　　陆星燃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下个月陈哲订婚宴，你要去吗？”

　　江逾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不被临时叫回学校的话，就可以。”

　　“时间过得好快啊，他们竟然都要订婚了。”陆星燃感叹了一句，声音很轻。江逾白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呢？”

　　陆星燃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江逾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收紧。

　　陆星燃看着他，眼底有笑意漫上来，语气笃定：“有，很久了。”那四个字说得太坦然，江逾白心头猛地一跳，追问：“谁？”

　　陆星燃没说话，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这个。”

　　江逾白盯着那片漆黑的镜面，眉头皱起：“手机没开。”

　　“不用开。”陆星燃说。

　　江逾白顿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他抬头看向陆星燃，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陆星燃也看着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江逾白几乎没有犹豫，答案脱口而出：“会。”

　　陆星燃轻笑出声，指尖在手机侧边一按，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塞回兜里。“阿姨在病房？”他问。

　　江逾白“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走廊尽头那片被玻璃隔开的暮色。“在。”

　　陆星燃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动作随意得像高中时喊他一起去小卖部：“去吃点东西吗？”

　　江逾白没犹豫，迈开步子：“走吧。”

　　医院门口的街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着潮湿的路面。沿街只有几家简陋的餐馆，陆星燃挑了家门脸最旧的牛肉面馆，掀开塑料门帘钻进去。塑料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发出哗啦的轻响。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牛肉面，江逾白也在他对面落座，点了同样的。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地糊住了半扇窗户。陆星燃放下手机，抽出一次性筷子，就在他低头搅动面汤时，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因为一条待取件的推送消息亮了起来。

　　江逾白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亮起的屏幕，动作顿住了。壁纸是一张照片，海边，落日熔金，两个有点模糊的背影在沙滩上，他盯着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壁纸……是网上找的吗？”

　　陆星燃正夹起一筷子面，闻言偏过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随即收回视线：“不是，自己P的。”

　　老板端着第二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江逾白面前。江逾白没再说话，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挑起面条。

　　蒸汽熏得他眼睫有些湿，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耳边是陆星燃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那张壁纸，那个背影，还有陆星燃那句轻描淡写的“自己P的”。

　　江逾白回到病房时，陈曼正坐在床边给外公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边缘。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平缓：“妈，学校那边催着改论文，我先把这部分收个尾，先回去了。”

　　陈曼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刀刃划过果肉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江逾白又和外公道别，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走出住院部，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聿的消息。他低头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才发出去那句：【你觉得我对一个人的态度明显吗？】

　　发送完，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幼稚的问题。两分钟后，回复跳出来，干脆利落：【特别明显你知道吗。】

　　江逾白皱眉，发了个问号过去，又觉得不妥，秒速撤回。换成：【比如？】界面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起，又暗下去，反反复复几次，像是沈聿在斟酌词句。终于，一段长达十秒的语音发了过来。

　　江逾白这次涨了记性，先按下了音量键，确认调到合适的大小，才将听筒凑近耳边，点了播放。

　　语音里背景嘈杂，有酒吧的音乐和人声，沈聿的声音带着点微醺的沙哑，混着笑意：“我想不起来了，反正你一直给我的感觉都是把讨厌和喜欢写脸上那种……嗯……其实也不是很明显，就是仔细看能看出来。咋了呀你突然问这个。”

　　语音结束，江逾白没回。他按灭屏幕，手机锁屏的冷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出租车刚好停到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小区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沈聿那句“仔细看能看出来”在脑海里盘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处遁形的心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无法拼凑完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