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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回国 江逾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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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没有回复那条关于蛋黄的消息。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确信了陈曼那天说的话,陆星燃真的走了,去了法国,没有回头。
那个假期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手机沉寂得像一块砖,两人的对话框像被封存在冰层下的标本。
陆星燃是不敢开口,每一次指尖触到那个名字,都会想起撕碎的通知书和机场的玻璃门;江逾白则是带了点赌气的成分,或者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段对话,难道要问一句“法国好玩吗”?那未免太可笑,毕竟是他亲手斩断了去砚州的约定。
直到开学前一天,陆星燃才终于鼓起勇气,发去了一条长消息,把陆建军的阻拦、通知书的撕碎、以及被迫登机的原委一字一句地敲了出来。他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整整过了半个小时,才等来几个字。
“知道了”
简单的应答,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法国的冬天比江城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天色就阴沉得像是傍晚提前降临。风从塞纳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一种陆星燃形容不上来的湿冷,能轻易穿透厚实的毛衣。
他住在大学城边上一栋旧楼的顶层,斜顶的房间里,窗户外能看到一片连绵起伏的灰蓝色屋顶。只有在晴天的时候,稀薄的阳光才会从斜侧方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转瞬即逝的光带。
他和林晓偶尔联系,像是隔着大洋的某种微弱呼应。她发消息说:“家里那株栀子花今年开了很多,很香。”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敲下:“是吗。”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和顾时安两人的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像退潮后搁浅的贝壳。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会收到一条群发的祝福消息,落款带着廉价的烟花表情。他通常盯着那条消息看几秒,然后直接划掉,不回复。
和江逾白的联系也是断断续续,像坏掉的信号。有时是一张模糊的街景图片,有时是简短的一句“下雨了”,没有固定的频率,也没有寒暄。
有一次,他拍下了一场极美的落日,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他发过去,江逾白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这里的日落不一样。”陆星燃看着那句话,想问一句“哪里不一样”,最终还是作罢。
第四年的春天,巴黎的街头已经有了暖意。陆星燃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经过那家熟悉的二手书店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他看见了那本《小王子》,它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封面和四年前在江城书店看到时一样陈旧,边角卷曲。
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戴着皇冠的小人儿,看着那片金黄的沙漠。他想起了那个说“驯服”的狐狸,想起了那朵骄傲的玫瑰。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有些书,买不买都已经不再重要;有些人,见或不见,大概也都一样了。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是那家书店,和那个永远停留在四年前的春天。
硕士毕业典礼的喧嚣还未散尽,学士帽的流苏在风里晃得人眼花。陆星燃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林晓的来电就挤满了屏幕。他皱了皱眉,走到礼堂后方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林晓的声音变了,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清脆,变得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沙哑。“爸得心梗住院了,你回来一趟吧。”
消息像一颗哑弹,砸在耳边,没有预想中的惊雷,只有一片空白的嗡鸣。陆星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仍在继续。但他没再听清林晓后面又说了什么,直到“嘟”的一声,那边已经挂断了。
他盯着瞬间黑掉的屏幕,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很久才眨了眨眼,从那种失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毕业典礼的后续流程他几乎是浑噩着应付过去的。合影、拨穗、领取证书,一切像一场快进的电影。他匆匆收拾了租住的小公寓,把大部分行李寄存在朋友处,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订了最快的一班回国机票。
根据林晓发来的定位,他直接赶到了医院。ICU外的走廊长而压抑,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咳嗽。隔着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璐和林晓。林璐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背佝偻着,头发似乎白了一大半。林晓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在陆星燃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波澜。
陆星燃走进去,视线越过林璐,落在ICU里的病床上。陆建军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蜡黄。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能轻易撕碎他录取通知书的男人,此刻虚弱得像一张纸。
林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站起身:“来了,要不要喝水?”
陆星燃摇了摇头,目光没从病床上的陆建军身上移开,声音干涩:“不了,我爸怎么样?”
林璐叹了口气:“已经做完手术了,医生说度过危险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窗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仪器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转过身,走到林璐身边,语气尽量平静:“我想回去休息一下。您如果不想待在这,就请个护工吧。”
林晓闻言,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陆星燃没注意到她,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那道目光。他刚下飞机,时差和长途飞行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面对这个曾经的家,已经生疏得像个外人。林晓今年应该已经高考完了吧?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力气开口问成绩。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把这几年的时差和刚才看到的死亡阴影,一并睡过去。
林璐从包里翻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把其中一把抽出来,递过去:“家里的钥匙你还有吗?没有就拿我这把。”
陆星燃接过,没多说什么,随手塞进裤兜。他拉上医院门口那只行李箱的拉链,金属齿合拢的声音在嘈杂的门口显得格外沉闷。打车回去的路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和记忆里的江城重叠又分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陌生得可怕。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屋里的陈设和五年前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连沙发上靠垫的摆放角度都没变。他提着箱子径直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这一眼,让他有些意外。
房间里一点灰都没有。地板光洁,书桌上的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连他走之前随手扔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外套,都被叠好放在了床尾。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那种专门用于防蛀的樟脑丸气味。一切都保持着走时的样子,像被谁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来,连时间都没敢往里落灰。
陆星燃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触感从脊背传来。他摸出手机,第一个点开顾时安的头像,发了条简单的消息:“我回来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他就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知道顾时安肯定会立刻告诉陈哲,然后那两人大概会有一堆问题等着他。但他现在一个都不想回答。
他把手机扔到枕边,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房间里那股陈旧的、属于“家”的气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陆星燃闭上眼,在熟悉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终于觉得这几年的漂泊,在这一刻,暂时停了下来。
睡了一觉起来,屋子里全黑了,陆星燃摸索着打开灯,灯光亮起的瞬间,书桌上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沉。陆星燃坐在椅子上缓了会儿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抽屉拉手上蹭了蹭,然后随手拉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错题本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江逾白。
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把它拿出来。纸张已经有些发脆,边角微微卷起,但字迹依旧工整。这是高二时江逾白借给他的那本,本来约好要还,后来被陈乔那件事搅得心神不宁,再后来竟彻底忘了它的存在。他原以为这种旧物早就被清理掉了,没想到还被好好收着。
指尖摩挲着封皮,他想起那些熬夜的晚上,江逾白把这本错题本推到他面前时,手指曾在这页纸上停留过的温度。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放暑假了吧?要不要联系一下,把本子还给他?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东西,早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像把一段过于沉重的往事轻轻掩上。没用的东西,在哪都是废物。
接下来的几天,陆星燃轮流在医院守着。陆建军的情况稳定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脱离了危险期。林璐白天黑夜地守着,眼窝深陷,陆星燃提出请护工,她摆摆手拒绝了。
他也没强求,只是默默把缴费单收好。与此同时,他托朋友把留在法国的文凭和一些没来得及带回来的私人物品寄了回来。拆快递那天,他把那张烫金的工程师文凭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压在那本错题本旁边。
几天后,他和顾时安、陈哲聚了一面。两人气色都不错,穿着合身的衬衫,已经在一家不错的企业站稳了脚跟。虽然月薪不算顶尖,但胜在工作稳定,言谈间透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饭吃到一半,陈哲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燃哥,我过两天订婚,你可一定要来。”
陆星燃接过,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翻开。新娘的名字那栏写着“叶思澄”。他抬头看向陈哲:“恭喜啊,我会抽时间去的。”
酒过三巡,顾时安忽然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问:“燃哥,你还有和咱们以前的同学联系吗?”
陆星燃抿了口杯里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摇了摇头:“基本上没有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星燃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们知道江逾白最近怎么样吗?”
顾时安夹菜的动作顿住,下意识转头看向陈哲。陈哲关掉正在刷短视频的手机,表情认真了些:“我是听别人提过,他是本硕连读,按理说应该还有一年才毕业。”
陆星燃没再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
吃完饭,他没让两人送,自己打车回了医院。隔着ICU的玻璃,陆建军正睡着,林璐趴在床边,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陆星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