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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法国 黑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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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摸索着抓过手机,指纹解锁的光亮刺得眼睛一酸。他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备注上方——「江逾白」。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一个交代。他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有些话,在一切还悬而未决的时候说不出口,在如今尘埃落定、再无退路时,更显得荒谬而矫情。
他无法平静地打出“我不去了”,无法坦然面对那句“好”背后的重量。就像上次物理竞赛,他不敢告诉江逾白陆建军不许他去,于是选择了请假,选择了在那天消失。这次,或许也不过是上次的延续。沉默,然后离开。
他关掉对话框,将手机重重扣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可没过几分钟,他又伸手把它捞了回来。这次,他点开了顾时安和陈哲的头像。
电话接通得很快。当他说出“下周我就走了”时,那头的背景音瞬间安静了几分。不愧是一起混了这么多年的兄弟,顾时安和陈哲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短暂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沉重的了然。顾时安在那头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强撑的轻松,多问了一句:“最后一天出来聚聚吧?就咱几个。”
陆星燃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黑暗,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将那张拼好的、支离破碎的通知书留在了身后。下周,他就要去法国了。而明天那场聚会,将是他在这个城市,留给过去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次体面的告别。
至于江逾白……他闭上眼,睫毛在黑暗中颤抖了一下。就让它像那次物理竞赛一样,成为一个未完成的句号吧。
聚餐地点在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顾时安选的,环境清幽,木质的桌椅透着一股温吞的暖意。陆星燃到的时候,包厢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他推门进去,陈哲正低头剥着花生,顾时安在倒水。
“路上有点堵。”陆星燃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陈哲把菜单递过来,手指在塑封封面上敲了敲:“燃哥,你看看还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陆星燃接过菜单,随手翻了两页,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菜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就这些吧。”他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旁边等候的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厢里一度只剩下热水冲入茶杯的声响。顾时安几次张了张嘴,眼神在陆星燃和陈哲之间游移,最终又闭上,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星燃余光瞥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从包里掏出几颗糖,手腕一扬,两颗水果糖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顾时安和陈哲面前的桌面上。
“有事就说呗。”陆星燃靠在椅背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顾时安抓起那颗糖,在掌心里捏了捏,没拆。陈哲也只是把糖推到了桌角。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时摇了摇头。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氤氲了视线,可席间的气氛却随着饭菜的增多而愈发凝滞。他们埋头吃饭,咀嚼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谁也不再提“法国”、“离别”,甚至连“以后”这两个字都避而不谈,仿佛只要不说,时间就会停滞在这一刻。
直到盘子里的菜只剩残羹冷炙,服务员端上来的果盘也见了底,顾时安才忽然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盯着桌布上的纹路,声音闷闷的:“燃哥,明天……我们送送你行不?”
陆星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他怕场面失控,怕看到他们红着眼眶的样子,更怕自己撑不住那点伪装的平静。可那句“不用”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却变成了低低的一个字:“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们到进站口就行。”
顾时安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再说话。陈哲在一旁低头,用筷子尖戳着一块没吃的西瓜,汁水流了一桌布,他也没察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三人脸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这顿饭,吃得很饱,心里却空了一块。
车驶向机场,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导航机械的播报声。顾时安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陈哲低头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陆星燃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眉间落着一片化不开的淡影。三个人,谁也没开口。
下车时,机场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机油的金属味和远行特有的燥热。他拖出行李箱,滚轮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快要走到进站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顾时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喊得很大声:“燃哥!”
陆星燃停下脚步,回头。
顾时安和陈哲站在几步之外,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顾时安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使劲憋着,声音有些哑:“一定要多联系啊,有事没事都要。”
陆星燃看着他们,那股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忽然往上顶了顶。他摆摆手,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情绪用一句玩笑挡回去:“行了行了,整这么肉麻,至于吗?到了给你们发消息。”他顿了顿,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走了啊,拜拜。”
迈出两步,他又走回去,先和顾时安抱了一下,又和陈哲抱了一下。顾时安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陈哲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很紧。松开后,陆星燃没再回头,拖着箱子重新转身,走向那道即将把他和这座城市隔开的玻璃门。
顾时安和陈哲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看着那个拉着黑色行李箱的背影,看着他过安检、刷卡、推门,身影在透亮的玻璃门后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机场大厅那片晃眼的光里,再也看不见。
候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陆星燃坐在靠椅上,行李箱斜靠在腿边。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聊天框里还是几天前那条未发出去的草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敲下三个字:“对不起”。
发送。
几乎是同时,他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周围嘈杂的广播、人流的喧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畔只剩下心脏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闷响。
登机,落座,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机头抬起,猛地挣脱地面。当机身穿过厚重的云层,舷窗外的世界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变得平稳。陆星燃侧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城市在视野里迅速变小,像一块被揉皱的地图。街道变成细线,楼房缩成火柴盒,那所高中、那条去往千丈崖的路、还有那个有江逾白在的城市,最终都化作了灰蓝色版图上模糊的一小块。云层在脚下铺开,白得刺眼,像一张巨大的、没有折痕的纸,上面什么也没写。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轮廓,喉咙里像堵了一口咽不下去的玻璃渣。原来离开就是这样,没有想象中的轰然巨响,只有一种缓慢的、钝痛般的抽离感。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就这样被他甩在了万米高空之下。
而那句“对不起”,大概也会像这架飞机一样,悬在半空,永远到不了那个人面前了。
落地法国时,天色尚在黄昏的余晖里。舱门一开,湿冷的空气裹着陌生的法语广播扑面而来。
陆星燃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国内时间已是凌晨。微信图标上那个鲜红的“1”格外刺眼。点进去,只有江逾白发来的两条消息,一条是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另一条是几个小时前发的“怎么了?”
陆星燃盯着那两个字,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许久。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要出去玩几天,蛋黄我让林晓放宠物店了,如果能养就抱回来吧。】
发完,他关掉屏幕,仿佛切断了和过去唯一的连线。打车到公寓,地方不算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足够安静。
这里不会再有人推开他的房门,不会再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也不会再有那个人的身影。他可以把屋子刷成任何颜色,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摆放每一件家具,可现在的他,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没有。
简单把行李归置了一下,他便和衣倒在了床上。没有铺床单,没有拆行李箱,甚至连灯都没关。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淹没。
再醒来时,窗外是巴黎的深夜,寂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在枕边摸索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晃眼。微信里多了几条消息,林晓、顾时安、陈哲都发来了询问。他挨个点开,一个个回复过去,内容千篇一律:【到了,挺长时间了。】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陷进枕头里。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流水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里空无一物。
蛋黄大概已经在江逾白那里了吧?或者还在宠物店里?江城的天空现在是什么颜色?江逾白看到那条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陌生洗衣液气味的枕头里。法国的夜晚很长,而他刚刚开始适应这种,没有回音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