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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录取通知书 被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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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时,只有很轻的电流声。陆星燃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已经停留了许久的选项,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想好了吗?”江逾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星燃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你妈不会干扰你填志愿吗?”
“会啊。”对面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想让我去南大。”
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鸟叫声在这片刻显得格外聒噪。陆星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线,才低声问出一句:“你最想去哪?”
“砚州航天工程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
江逾白顺着看向屏幕。他自己的电脑上,浏览器早已打开,第一条志愿赫然锁定着,砚州航天工程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往下寥寥十几条,全是同类的理论理科专业。
砚州一个很远的城市,气候干燥,有着广阔的发射中心和看不见尽头的星空。
“那我和你一起。”陆星燃说。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简单的音节传了过来。
“好。”
通话戛然而止,忙音取而代之。
陆星燃放下手机,将它反扣在桌面上。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在键盘上。光标在院校代码栏跳动,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去,砚州航天工程大学。
鼠标滚轮下滑,专业栏里,他选中了“空间科学与技术”。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本深红色封面的护照,封皮上的烫金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然后,他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核对一遍院校名称,核对一遍专业名称。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最后停留了一瞬。
他按下,账号密码输入,验证通过,确认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志愿提交成功。”
陆星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房间里只剩下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刚刚完成操作的手指上,那上面还残留着键盘的凉意。砚州,那个城市,从此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他未来四年的坐标。而那个人,也将出现在同一个坐标里。
门板被推开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陈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看不清表情。江逾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瞬间熄灭。
“妈,我已经填好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像还没从刚才那个电话里抽离出来。
陈曼没说话,走到他身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提交了吗?”
“嗯。”
“哪个专业?”
“空间科学与技术。”江逾白回答得很快,即使知道陈曼不太可能会管专业的事。
陈曼低头看他,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你和他约好了一起去哪?”
江逾白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诧异与不可置信在眼底翻涌。他没想过她会知道,更没想过她会这么直接地戳破。陈曼却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不会去的。趁现在还有机会,改回来。”
江逾白感觉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指尖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却止不住那阵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低下头,盯着木纹里浅浅的划痕,听见陈曼的声音继续在头顶响起:“他连签证都办好了,他爸爸会安排他去法国。”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江逾白盯着桌面,很久没有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他说过他不去。”
“他说过的事多了。”陈曼的声音软了下来,却没再逼他,“如果这是你自己的想法,那我尊重你。”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逾白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乱,有些沉。他缓缓抬起那只发颤的手,重新掀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亮起,那个已经提交成功的页面静静地躺在那里。砚州航天工程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想起电话里陆星燃那句“那我和你一起”,想起他说话时平稳的语调。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不确定,那个人到底会不会真的出现在砚州的校园里。他闭上眼,手指最终没有去点那个“修改志愿”的按钮,只是将电脑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收不回来了。哪怕心里那点不确定的预感越来越重,他也只能等着,等那个结果真的砸到眼前。
七月下旬的午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陆星燃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看清,考试院那条冰冷的确认短信先一步弹了出来——【您已被砚州航天工程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还没等那点不真实感散去,四天后的门铃声又突兀地响了。
心头猛地一跳。要不要这么巧,陆建军今天刚好在家。
陆星燃几乎是弹起来的,抢先一步冲向玄关。快递员穿着蓝色制服站在门外,手里那个印着烫金校徽的EMS大信封格外扎眼。“请问是陆星燃本人吗?需要核对身份证。”
“是我。”陆星燃压低声音,从随身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快递员比对完信息,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交到他手里。
他接过的一瞬间,下意识往客厅瞥了一眼,陆建军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似乎没留意门口的动静。但现在直接揣上楼肯定会被发现,情急之下,陆星燃一把将那个大信封塞进了玄关柜子的最深处,用几双旧球鞋和一堆杂物死死挡住。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那条短信上。
“怎么了?”陆建军随口问了一句,视线没离开电视。
“问路的。”陆星燃答得飞快,喉咙却已经发紧。
陆建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过了没多久,他忽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陆星燃的呼吸瞬间被掐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别开那个柜子,千万别开。
只要不被发现,他就还有可能,还有机会……
“咔哒。”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虽然塞得深,但玄关柜的空间就这么大,那个大红色的EMS信封再怎么藏,也抵不过被人刻意翻找。门口的动静停了,紧接着,陆建军的声音沉甸甸地砸了过来,不带一丝情绪,却比窗外的闷雷还要骇人。
“陆星燃,你过来。”
“这是什么?”陆建军举起手里那个大红色的信封,封皮上的烫金校徽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
陆星燃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絮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很多词,可它们都是乱的,此刻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
陆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像早就料到了结局。“当初你自己选的路,现在又要反悔吗?”
陆星燃依旧沉默。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像往火里浇油,只会让陆建军的怒火烧得更旺。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又松开,指节泛出青白。
林璐听到动静,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停在楼梯转角,看见玄关处对峙的两人,愣在了原地,手扶着栏杆,没敢出声。
陆建军没再等他回答,把通知书“啪”地一声摔在柜子上,声音闷而重。“既然你已经填了国内的大学,通知书也到了,那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陆星燃的手指死死抵着柜子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悬崖边,身前是砚州的风沙和江逾白的等待,身后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留学。”
这两个字像耗干了他在那个夏天积攒的全部力气。他伸手扶住柜子,稳住有些发软的腿。
“好。”陆建军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他伸手拿起那个通知书,熟练地拆开封皮。
陆星燃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他猜到陆建军要做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住。
可陆建军却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他抽出里面那张印着“录取通知书”字样的薄纸,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干脆利落地撕了下去。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异常清晰,纸张被一分为二,再撕,四片,八片……很快,那张录取通知书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碎屑。陆建军松开手,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柜子上,有几片飘到了陆星燃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其中一片上还能辨认出半个“航”字。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璐在楼梯上倒吸了一口冷气,陆建军却只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纸屑,转身往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准备一下,下周去法国,我会让人送你。”
陆星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玄关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碎纸片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跟着那些纸一起,被撕得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玄关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阴影都凝固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一点点地蹲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细碎的纸片。有的边缘锋利,刮得指腹微微发疼。他一片一片地捡,从最大的那块带校徽的残角,到最小的、几乎找不到归属的纸屑。捡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僵,他才把所有的碎片拢在掌心。
路过楼梯转角时,林璐还站在那里,手紧紧抓着栏杆,陆星燃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一潭被搅浑后又沉淀下来的死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心,继续往楼上走。
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把那捧碎片倒在书桌上,摊开。台灯的光打下来,照亮了那堆杂乱无章的纸屑。
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拼。
像在完成一场漫长而徒劳的祭奠。
指尖拂过每一道裂痕,将边缘对齐。带“砚州”二字的碎片和带“航天”的拼在一起,印着“空间科学与技术”的细长纸条被小心地放回原位。他就那样一片一片地挨着,用手掌压着,让它们勉强维持着一张纸的形状。
一张完整的录取通知书,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原本该是崭新、挺括,带着油墨香的。现在,它却布满裂痕,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强行拼合的瓷器,每一道缝隙都昭示着不可逆的破坏。
他终于拼完了。那张纸在桌面上铺着,歪歪扭扭,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可能再次散架。可它终究是“完整”的了。陆星燃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台灯的光圈里,那些被撕开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无数张欲言又止的嘴。
至少现在,他知道它长什么样了,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撕碎,就算拼得再完美,也回不去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纸面上那个被撕裂又拼合的“航”字,然后收回手,关掉了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桌面,连同那张支离破碎的通知书,一起沉入了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