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三分之差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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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黑色轿车的引擎声也停了。陆星燃推开车门，傍晚的风裹着小区里潮湿的草木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滞重感。
到家后，他抬头看了眼楼上，林晓房间的灯亮着，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漏到走廊上，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色。
厨房冰箱旁放着一整排牛奶，他拿了最靠外的一瓶，指尖触到冰凉的铝箔纸。上楼时脚步很轻，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踏上最后一阶时缓缓暗下去。
蛋黄听见动静从猫窝里探出头，毛色比刚来时厚实了许多，不再是能被他一手拢住的小团子。它蹭着陆星燃的裤腿，尾巴在脚踝处绕了一圈。陆星燃蹲下身添了猫粮，又换了猫砂。
墙角那堆书一直堆在那里。他蹲下身，把试卷、教材和习题册分开，手指偶尔在某页停顿，扫过上面熟悉的红笔批注。蛋黄在旁边叫了一声，他回过神，继续把书一本本码齐。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楼下的嘈杂声被玻璃隔开，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蛋黄偶尔的呼噜声。
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两下。陆星燃拿起来解锁，屏幕上是顾时安发来的消息。第一条问在不在，第二条隔了几分钟，问家里有没有人。陆星燃大致猜到他想干什么，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句：只有我妹，想来就来。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翻到一张数学错题集。林晓下楼开了门，认出是顾时安和陈哲，没多说什么，转身上楼前丢下一句：“我哥在房间里。”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重，但在安静的房子里听得很清楚。顾时安敲门进来时，陆星燃还蹲在地上，试卷在腿边堆了一摞。蛋黄仰着头，耳朵随着顾时安的动静动了动。顾时安蹲下身，试图用“嘬嘬嘬”的声音吸引它的注意，陆星燃头也没回，拍了下他的胳膊：“起开，它叫蛋黄。”
顾时安“哦”了一声，站起身给陆星燃让出位置。陈哲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书桌。桌上的护照摊开着，内页里那张灰青色的签证贴纸很显眼，顶部印着“FRANCE”，下方标注着“D类”和“ETUDIANT”。陈哲盯着看了两秒，又轻轻合上，转头问：“燃哥，你……要去国外啊？”
陆星燃这才注意到护照摊在那里。他没急着收起来，只是把几本书搬到桌边码好，语气平淡：“我爸让我去的。我倒是想偷偷把国内的志愿填了。”
顾时安和陈哲对视了一眼，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星燃看着他们愣住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你们什么表情？都不知道要不要去，万一我叛逆呢？”
蛋黄跳上桌子，爪子轻轻踩在签证页的边缘，又慢悠悠地踱到一旁。陆星燃伸手把它捞下来，指尖无意间擦过那张印着“FRANCE”的纸面，凉而光滑。他没再看那本护照，低头继续整理剩下的试卷，翻页时，纸张发出干燥的轻响。
“对了，这事儿你们别说出去啊，谁问也别说。”
陈哲应了一声。
送走顾时安和陈哲，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陆星燃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才转身走回房间。蛋黄还趴在桌角，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那本摊开的护照。他伸手把护照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层。
楼下传来大门关闭的闷响，接着是两人渐渐远去的说话声，模糊地穿过楼板。
“不是，这成绩在哪没有出路啊？非要去这么远。”是顾时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住宅楼里依旧清晰。他像是想不通，语气里带着点没处撒的烦躁。
陈哲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脚步声慢了下来，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说不一定会去吗？”
“但我觉得……大概率还是要去的。”顾时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没看燃哥刚才那样？我觉得大概率还是会去。”
之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两人的脚步踩在小区水泥路上的声音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直到被夜风吹散。
五年。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地蔓延开来。从体校那间满是汗水味的训练室开始，到中考后各奔东西，再到一年后陆星燃转学过来，他们挤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排队，在同一张球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在彼此都觉得难熬的日子里互相鼓劲。时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三个人的轨迹缝在了一起，满打满算，竟也这么长了。
陆星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们走到小区拐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商量往哪边走，然后才继续往前。他看着那两个影子越变越短，最后消失在楼群的阴影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蛋黄舔毛的细微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早年训练留下的旧痕。
窗外的夜色浓了，远处的路灯亮得有些刺眼。他拉上窗帘，那片光亮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坐回桌前，重新翻开那本错题集，纸页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陈旧。蛋黄跳上他的膝盖，蜷缩起来，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查分系统开放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陆星燃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指尖在回车键上停顿了一秒，才按下去。
屏幕刷新，本该出现的一串数字位置，只剩下几行加粗的黑字提示：您的成绩已进入全省前50名，具体分数予以屏蔽。
他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停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意料之中，但真正看到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他没再多看，直接拨通了江逾白的电话。
铃响到第三声时被接起，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出来了，”陆星燃说，“被屏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逾白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嗯。我还没查，明天去学校吧。”
“行。”陆星燃应了一声，电话便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几乎是挂断的瞬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未知号码，本地座机，还有几个存了备注的高校招生组电话。
陆星燃接起其中一个，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急促，询问他的意向，承诺各种优惠政策。他听着，偶尔“嗯”两声，等对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谢谢老师，我会综合考虑的，具体再联系。”然后便按下了挂断键。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他重复着同样的应答，屏幕亮了又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那持续的震动便成了闷闷的低响，像隔着一层什么。
蛋黄跳上桌子，爪子踩过键盘，在文档里留下一长串乱码。陆星燃伸手把它捞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颈后的毛。桌角的护照依旧合着，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在昏暗里反着一点光。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再次亮起的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滑向了接听。
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吴欣像台精准的回复机器，在每一个报分的消息后跟上大拇指或烟花表情。陆星燃指尖划过屏幕，数字一行行跳过，目前蹦出来的最低分，也稳稳停在610那个档口。
顾时安的消息就在这时弹了出来：“你考多少？”
后面紧跟着又跳进来一条：“能查吗？”
陆星燃盯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轻敲：“你呢？”
“632，陈哲641。”顾时安回得很快。
陆星燃看着那两个数字，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才敲下几个字：“被屏蔽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最终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校门口的香樟树筛下细碎的光斑。陆星燃到的时候，江逾白正靠在墙边等他，白衬衫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淡蓝色。两人没说话，并肩往办公楼走。
吴欣见他们进来，合上手里的成绩单，笑着打趣：“哟，他们几个都查完了，你们俩倒是沉得住气，来得这么慢。”
陆星燃笑了笑，没接话，走到电脑前坐下。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网页刷新，分数跳了出来——732。
吴欣眼疾手快举起手机，“咔嚓”拍了照，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加上你们两个，刚好凑齐四张照片。”
陆星燃侧身让开位置。江逾白坐下，同样的流程，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735。他站起身，吴欣的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省状元，应该就是你了。”
江逾白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吴欣还在继续感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刚拍的照片：“太棒了，真的太优秀了。昨天我还挨个问他们成绩，像你们这种，我连问都懒得问，心里有数。”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两人，顺口答了陆星燃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这次咱们班整体发挥稳定，就是平常的水平。除了一两个发挥失常的，考了580、590那样，其他同学基本都在六百分往上，正常发挥。”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清晰起来，穿过玻璃，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陆星燃看着屏幕上那个732的数字，又侧头看了眼江逾白。
735，仅仅三分之差，吴欣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太真切，只觉得那数字在眼前有点发晃。江逾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属于他的、更高的数字，光影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校园里的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盖过了远处施工地的零星声响。陆星燃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脚下的地砖缝隙里生着青苔，和三年前他刚转来时没什么两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暑假，过两天还要回来交作业，还要在早自习上听见吴欣敲黑板的声音。他们依然是学生，只是被暂时放了一场假而已。
“过两天应该就要填志愿了，”江逾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破了这份虚幻的宁静，“你想去哪？”
陆星燃的脚步顿了顿，视线从远处空荡的篮球场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我也不太确定，到时候看吧。”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昨天应该很多学校都给你打电话了吧？”
江逾白“嗯”了一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他垂着眼，看着路面被阳光烤得发白的碎石，半晌才接着说：“但我不想去。”
陆星燃没再说话。
那句“不想去”背后的潜台是不想去那些陆星燃可能去不了的地方。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一开口，这些话又会变成那些无法兑现的承诺，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飘飘地落地，连个回声都没有。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两人规律的脚步声。江逾白也没有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试探。
陆星燃看着江逾白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那三分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拉大了。735和732，不仅仅是卷面上的数字，更像是一道已经划定好的分界线，横亘在他们即将分岔的人生路口。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将手插进口袋，加快了些许脚步，让肩与肩之间的距离，重新回归到那个刚好能容纳一阵风的刻度。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三分之差
